客厅内。

  父亲的话让吴承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跟着父亲进山打猎。

  那时他只有八岁,遇到一头野猪,吓得腿都软了。

  是父亲挡在他身前,一箭射穿了野猪的眼睛。

  事后父亲说:“怕,是人之常情,但该上的时候,不能退。”

  现在,他面对的不是野猪,是大坤的长公主,是两国博弈,是朝堂风雨。

  但父亲的话,依旧适用。

  “但是,”

  吴二河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承安,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你有爹娘要赡养,有若薇要迎娶,有整个侯府上下几十口人要照顾。”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你半个月后就要大婚,若薇那孩子,等了你一年多,你不能让她刚过门就成了寡妇。”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吴承安听懂了其中的深意——父亲不是在责备他,而是在提醒他,他身上背负的责任,已经不仅仅是北境的安危,还有这个家。

  “爹,我明白。”吴承安郑重地点头:“孩儿会小心的。”

  “光小心还不够。”

  吴二河摇头:“为父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你今天杀了大坤三百人,那公主不会善罢甘休,明天早朝,怕是会有麻烦吧?”

  吴承安沉默了。

  父亲虽然是个猎户,但看事情很准。

  “是有麻烦。”

  吴承安没有隐瞒:“朝中一些大臣,特别是主和派,必定会借机发难。”

  “那你打算怎么办?”吴二河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吴承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孩儿既然敢做,就敢当。”

  吴二河看了儿子许久,终于点点头:“好,这才像我吴二河的儿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吴承安的肩膀——刻意避开了左肩的伤处:

  “时辰不早了,去歇着吧,明天还要上早朝。”

  李氏还想说什么,但被吴二河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两口互相搀扶着,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时,李氏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担忧,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客厅里,又只剩下吴承安一人。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说得对,明天早朝,还有硬仗要打。

  李崇义那**,武菱华的怒火,朝中的非议,皇帝的权衡。

  这一切,都会在明天,在金銮殿上,集中爆发。

  而他,必须挺住。

  不仅是为自己,为北境,更是为了身后这个家,为了半个月后要过门的师姐,为了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将士。

  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跳动几下,终于熄灭。

  客厅陷入黑暗。

  但吴承安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那里面,没有疲惫,没有畏惧。

  只有一种铁一般的坚定。

  明日朝堂,便见分晓。

  寅时三刻,天色依旧漆黑如墨。

  镇北侯府的门前点起了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秋日的晨风中摇曳,勉强照亮门前数步之地。

  更深露重,寒气刺骨,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吴承安推开府门,一身紫色侯爵朝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崭新的朝服在晨风中飘荡,他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干净利落,

  该来的总要来。

  今日早朝,注定不会平静。

  李崇义那**,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弹劾的奏章怕是已经堆满了陛下的御案,朝堂上的攻讦、指责、甚至污蔑,都会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必须去。

  不仅要去,还要挺直腰杆去。

  因为退缩,就是认输。

  认输,就是辜负了昨日演武场上那二百一十三条性命。

  “驾。”

  吴承安轻夹马腹,战马缓步向前。

  然而就在此时——

  “嗒、嗒、嗒...”

  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由远及近,急促而有力。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

  吴承安勒住缰绳,抬眼望去。

  晨雾未散,视线朦胧。只见几道身影策马从昏暗的街道深处驰来,马蹄踏碎白霜,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清晰。

  很快,那几骑就到了府门前。

  灯笼的光晕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雷狂、赵毅、杨兴、狄雄、王宏发、马子晋、谢绍元。

  七个人,七匹马,整整齐齐列在府门前。

  他们身上都穿着正式的官服或军服,虽然个个带伤。

  雷狂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赵毅胸前衣料下隐约透出药膏的痕迹,杨兴脸上还留着昨日厮杀时的血痂,狄雄的右臂吊在胸前。

  但他们的背脊都挺得笔直,眼神在晨光中亮得惊人。

  七人同时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然后同时躬身拱手:

  “末将(下官)——见过侯爷!”

  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回荡,震得屋檐上的霜花簌簌落下。

  吴承安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七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坚定,看着他们身上的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们……”吴承安的声音有些干涩:“怎么来了?”

  雷狂咧嘴一笑,那张凶悍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憨厚:

  “侯爷,昨日演武场上的事,我们都参与了,今日早朝,若是有人要发难,要治罪,那就连我们一起治!”

  赵毅上前一步,正色道:“侯爷,此事非您一人之责。”

  “调兵是我们调的,列阵是我们列的,厮杀是我们厮杀的,若是陛下要追究,我等愿与侯爷一同承担。”

  “没错!”

  杨兴哈哈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笑容不减。

  “半年前要不是侯爷招安,我杨兴现在还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说不定早被官兵剿了。”

  “这条命是侯爷给的,今日侯爷有事,我岂能躲在后面?”

  狄雄的声音粗豪,却字字铿锵:“我的情况和杨兴一样!侯爷,今日这皇宫,我们陪您一起去!”

  王宏发策马上前半步,这位七品县令此刻却毫无卑怯之色。

  身为吴承安从小到大的玩伴,他太清楚吴承安的性格了。

  所以,他并不打算和吴承安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