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发嘴角一撇,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时的顽皮:“安哥儿,你不会真以为当了侯爷,就能命令我了吧?”

  他顿了顿,声音认真起来:“当着外人的面,我叫你一声侯爷。”

  “但私下里,你还是当年那个跟我一起掏鸟窝、下河摸鱼的玩伴,发生这种事,我岂能置你于不顾?”

  马子晋依旧那副傲娇模样,别过脸去,声音却清晰:

  “我马子晋虽然官卑职小,但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昨日既然去了演武场,今日就该一起去朝堂。”

  谢绍元最后开口,这位从六品武官分析得最透彻:“侯爷,太师那边绝对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他们人多势众,口舌如刀。我们一起去,即便不能扭转乾坤,至少能在陛下面前为您作证,陈述实情,求陛下明察。”

  七个人,七句话。

  句句不同,但心意相通。

  吴承安静静听着,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热又胀。

  他知道这些人来的风险——雷狂、赵毅、杨兴、狄雄是武将,昨日杀大坤私吞士兵已是重罪,若再卷入朝堂之争,前程尽毁都是轻的。

  王宏发、马子晋只是七品县令,在朝堂上人微言轻,稍有不慎就会成为炮灰。

  谢绍元只是一个区区的参军,根本没有话语权,连上朝堂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们都来了。

  带着伤,冒着险,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刻,站在了他面前。

  “胡闹。”

  吴承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沉:“此事与你们无关,是我一人之责,你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侯爷!”雷狂急了:“我们……”

  “我说,回去。”吴承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军令。”

  场面一时僵持。

  晨风更紧了,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剧烈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忽然,王宏发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理解,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安哥儿,”

  他缓缓道:“你还记得十二岁那年,咱们在山上遇到狼群的事吗?”

  吴承安一怔。

  “那时你让我先跑,你断后。”

  王宏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说,要跑一起跑,要死一起死,最后咱们背靠背,硬是撑到了猎户们赶来。”

  他顿了顿,看着吴承安的眼睛:“今日,也是一样,你要去面对朝堂上的狼群,我们岂能让你一个人去?”

  这话说完,所有人都看向吴承安。

  目光灼灼,如同七盏灯。

  吴承安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七张脸,看着他们眼中的坚定,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看着他们在晨风中微微发抖却依旧挺直的身躯。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就像十二岁那年劝不动王宏发先跑一样。

  有些人,有些情谊,不是命令可以切断的。

  许久,吴承安终于长叹一声。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就一起去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记住,到了朝堂之上,一切听我号令。”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开口,不许妄动。”

  “是!”七人齐声应道,声音在黎明中格外响亮。

  吴承安调转马头,重新望向皇宫方向。

  那里,晨光初现,宫城的轮廓在渐亮的天色中渐渐清晰。

  而他的身后,七匹战马整齐列队。

  八个人,八匹马,向着那场注定腥风血雨的早朝,缓缓行去。

  晨雾渐散。

  曙光将至。

  这条通往皇宫的路,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不再孤独。

  寅时末,天色依旧晦暗。

  皇宫承天门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候早朝的官员。

  灯笼在晨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吴承安一行人策马而至,八匹战马在宫门前整齐勒停,马蹄铁叩击石板的声音清脆有力,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镇北侯?”

  “他身后那些人……天啊,是演武场上那些人!”

  “雷狂、赵毅,他们怎么都来了?”

  “这是要干什么?集体请罪吗?”

  窃窃私语声如同涟漪般在官员中扩散开来。

  有人惊讶,有人疑惑,更有人——比如那些太师府一派的官员——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光芒。

  吴承安翻身下马,动作依旧沉稳。

  他身后的七人也同时下马,虽然个个带伤,但列队整齐,气势不减。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快步从人群中走出。

  兵部尚书唐尽忠走在最前,这位身材魁梧的老将此刻脸色铁青,脚步急促得官袍下摆都扬了起来。

  他身后跟着兵部左侍郎蒋正阳、右侍郎韩成练,两人的脸色也同样凝重。

  “镇北侯!”

  唐尽忠人未到声先至,声音里满是急切:“你……你怎么将他们也都带来了?!”

  他指着吴承安身后的雷狂等人,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这是早朝!是商议国事的地方!不是演武场,更不是战场!你带这么多武将过来,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雷狂已经上前一步,抱拳道:“唐尚书,是我们自己要求来的,与侯爷无关!”

  “你闭嘴!”

  唐尽忠气得胡子都在抖:“雷狂!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太师那边正愁找不到把柄,你们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蒋正阳也沉着脸训斥:“简直胡闹!昨日演武场之事尚未了结,今**们又擅离职守、私自入宫。”

  “这要是被太师**抓住把柄,参你们一个聚众逼宫的罪名都不为过!”

  这话说得极重。

  聚众逼宫,那可是谋逆大罪,要掉脑袋的!

  雷狂等人脸色微变,但眼中依旧坚定。

  吴承安在这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穿透了晨雾:“唐大人,蒋大人,敢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兵部重臣:“就算雷狂他们今日不来,太师那边,就会放过他们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唐尽忠和蒋正阳两人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