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部的招待所,二楼。

  这里泾渭分明。

  楼梯口往东,是法国阿尔斯通的房间。

  楼梯口向西,是德国西门子的地盘。

  走廊里铺着红色的地毯,安静得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

  双方的人员偶尔会在走廊里碰到,最多只是点点头,连一个客套的笑容都欠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火药味。

  谁都知道,最后的决战时刻就要到了。

  卡尔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理会走廊里那些或审视或好奇的打量,径直朝着西门子占据的西侧走廊走去。

  他现在是西门子交通事业部的商业咨询顾问。

  一个听起来有些拗口,但权力却大得惊人的职位。

  他负责为这次濒临破裂的谈判,进行最后的**与企业间的公关。

  一间套房的门紧闭着。

  里面隐隐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卡尔没有敲门。

  他直接拧动了门把手,推门而入。

  房间里烟雾缭绕,咖啡的苦涩味道和香烟的辛辣味混杂在一起,让人很不舒服。

  两个人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一个是西门子亚太区的总裁,彼得·诺伊曼。

  另一个是销售总监,汉斯·施密特。

  他们看到突然闯进来的卡尔,争吵声戛然而止。

  彼得·诺伊曼的脸上满是烦躁,他看着这个陌生的金发男人,很不客气地问。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汉斯·施密特同样用一种不悦的姿态打量着卡尔。

  卡尔耸了耸肩膀,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动作随意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先生们。”

  他开口,纯正的德语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

  “你们没有时间了。”

  彼得·诺伊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个消息是他们刚刚才确认的,华夏人给出了最后的通牒,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彼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卡尔摊开手。

  “我如果连这种最基本的消息都无法掌握,你觉得西门子董事会那帮老家伙,会花大价钱雇佣我吗?”

  彼得和汉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震惊。

  董事会雇佣的人?

  他们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彼得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

  “好吧,就算你是董事会派来的。华夏人要求我们必须在最后一天才能和他们谈判。如果在这之前,日本人或者法国人跟他们达成了协议,我们就彻底出局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力感。

  “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卡尔身体微微前倾,湛蓝色的眼珠里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不,你们可以做很多事。比如,准备一份有诚意的报价。”

  汉斯·施密特冷笑一声。

  “报价?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但那位刘先生根本不给我们递交报价的机会!”

  卡尔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继续问彼得。

  “如果,我是说如果,刘先生现在愿意见你们,你们的报价是多少?”

  彼得犹豫了一下。

  汉斯却抢着开口,他似乎急于证明自己团队的努力。

  “我们商量过了,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再降五百万欧元。这是我们的底线了,再低的话,董事会绝对不会同意!”

  他说完,带着一丝期待看着卡尔,似乎在等待他的赞许。

  然而,卡尔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促,却像一根针,扎在了汉斯和彼得的心上。

  “五百万?”

  卡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

  “你们在这里关着门,商量了这么长时间,就只肯降五百万?”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我猜,在最关键的控制系统和调度系统技术上,你们依然卡着脖子,准备等他们屈服之后,再狠狠地敲上一笔,对吗?”

  彼得和汉斯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被说中了。

  这正是他们商议的结果。

  在他们看来,华夏人对西门子的技术有着强烈的渴望,这是他们最大的筹码。

  只要拖下去,对方总会妥协的。

  汉斯忍不住辩解。

  “他们需要我们的技术!在全世界,我们都是最好的!这是事实!”

  卡尔听完,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狡猾的笑容,让彼得和汉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我给你们一个建议吧。”

  卡尔慢条斯理地说。

  “答应他提出的全部条件。”

  “什么?”汉斯几乎要跳起来。

  彼得也皱起了眉头,觉得眼前这个家伙简直是在胡闹。

  卡尔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补充道。

  “不仅要答应他的全部条件,而且在总价上,还要再降百分之二十。”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彼得和汉斯用一种看疯子的表情看着卡尔。

  “这不可能!”彼得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你知道他的报价有多离谱吗?他要把单价砍掉一半!”

  汉斯也跟着附和:“技术转让费更是要压缩到四分之一!这根本不是谈判,这是抢劫!”

  卡尔显得很有耐心。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了记录着刘清明条件的那一页。

  “我帮你们算算。”

  “第一,单价,也就是每列车两千万欧元。”

  “第二,技术转让的费用,不超过一亿欧元。我的建议是,你们可以直接报价八千万,甚至更低。”

  “第三,控制系统和调度系统的技术,无条件转让,不设任何附加条款。”

  他每说一条,彼得和汉斯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卡尔说完,彼得用力地摇着头。

  “不行,绝对不行!这个结果,我们无法向董事会交代!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汉斯也一脸绝望:“我们会被当成西门子的罪人!”

  卡尔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放回公文包里。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带,动作从容不迫。

  “看来,你们是不同意我的建议了。”

  彼得和汉斯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卡尔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既然你们不同意……”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声调,宣布了一个决定。

  “那么,根据西门子董事会赋予我的全权,诺伊曼先生,你恐怕要马上返回德国,就这次谈判的失败,向董事会全体成员进行述职。”

  他的视线,随即转向了已经呆住的汉斯·施密特。

  “而施密特先生,你,以及你的整个销售团队,从这一秒开始,被解雇了。即时生效。”

  卡尔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房间里炸开。

  “现在,关于华夏高铁项目谈判的一切事宜,由我,卡尔,全权接手。”

  彼得·诺伊曼足足愣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卡尔说了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这不可能!你没有这个权力!”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以为你是谁?董事长吗?”

  汉斯也涨红了脸,愤怒地指着卡尔。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是西门子的功臣,我们为公司拿下了无数订单!你凭什么解雇我们?”

  卡尔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可这就是事实。”

  他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如果你不相信,现在就可以联系德国总部,听听他们的说法。你可以直接打给董事会的朋友,问问他,我卡尔,有没有这个权力。”

  彼得哪里肯信。

  他怒气冲冲地抓起电话,用颤抖的手指拨下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这是一个国际长途,直接打给了他在西门子董事会里关系最铁的一位董事。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彼得几乎是咆哮着将这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质问对方公司是不是派来了一个疯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彼得的怒火渐渐冷却,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心底蔓延。

  终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但内容却让彼得如坠冰窟。

  “彼得,冷静一点。那位卡尔先生,是董事长亲自聘请的特别顾问。”

  “董事会已经通过决议,授予他在这次华夏项目上的最高权限,包括……人事任免权。”

  “如果他坚持那么做,那么,彼得,你需要立刻飞回来。董事会需要你对这次谈判的整个过程,做出详细的说明。”

  “至于汉斯和他的团队……解聘决议,即时生效。”

  彼得的手一松,话筒从手中滑落,砸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汉斯看着彼得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冲着彼得喊道:“他说了什么?彼得!”

  彼得缓缓地转过头,面如死灰。

  “卡尔先生……他说的是真的。”

  “他……他确实有这个权力。”

  “从现在开始,我们都出局了。”

  汉斯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这不公平!”他对着卡尔嘶吼,“我们一直在严格执行董事会的指令!谈判陷入僵局,不能把责任全都推到我们头上!”

  卡尔撇了他一眼,那副样子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是首席谈判代表,现在谈判马上就要失败出局了,你不负责,谁负责?”

  “难道让董事会里那些年薪千万的老家伙们来负责吗?”

  “幼稚。”

  彼得一把拉住了情绪激动的汉斯。

  “汉斯,别说了,没有意义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和他争论这些有什么用?我们……我们得马上回国。”

  卡尔赞许地点了点头。

  “很明智的选择。”

  他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去机场,应该还来得及买到最近一班飞往慕尼黑的机票。”

  “你们应该感到庆幸,可以远离这个烂摊子了。赶紧走吧。”

  他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只有冰冷的效率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彼得和汉斯,两个在亚洲市场叱咤风云的西门子高管,此刻就像两条丧家之犬。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屈辱和不甘。

  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他们默默地收拾起自己的私人物品,在卡尔的注视下,狼狈地走出了这个他们待了半个多月的房间。

  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卡尔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他占据了他们留下来的房间,也接管了他们留下来的烂摊子。

  反正,这里所有的消费,都由西门子买单。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很快,几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德国人敲门走了进来,他们是卡尔从西门子总部带来的团队。

  他们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卡尔转过身,对着为首的一名助手下达了指令。

  “去和华夏方面交涉。”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向他们通报,西门子更换了谈判代表。”

  “从现在开始,所有谈判事宜,将由我,卡尔,全权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