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道理说,菱歌作为一个内伶,其实是没有这个本事与权限来找何诗菱的。

  公主府里面的官职和外面不同,而大长公主府更不一样。

  一般来说,这种对接经济的事情,都是由府里面的管事去处理。

  但是作为当今皇帝的姑姑,大长公主的权利是无限的。

  人家就喜欢这个内伶,也就自然让人家来了。

  此时,菱歌一身浅碧色缠枝莲纹缎袄,鬓边微见蓬松,显然是匆匆打理过几下,没来得及细细的捯饬便匆匆出了门。

  见到了何诗菱,她赶紧快走几步,伸手就牵住了小丫头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娇懒:

  “诗菱妹妹,我又来叨扰你啦。”

  她今日这身袄子外面,还穿着一身淡紫缠枝纹比甲。

  一头松发,发间别着支累丝银簪,虽施了脂粉,却掩不住眼底淡淡的青黑。

  一眼就看出了昨天晚上肯定是熬夜了,而且还是那种正经的大夜,不是大半夜打金铲铲十连跪那种亢奋的熬夜。

  何诗菱也赶紧迎上前去:

  “菱歌姐姐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

  公主府里不忙么?”

  小丫头也挺意外的。

  张永春跟东阳公主谈完了合同之后,每天公主府都会来人,但是一般都是中午才来。

  这才刚到晨时过半啊。

  “唉,别提了。”

  菱歌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语气就跟那些熬夜跟甲方搏斗的程序员一样。

  “我们府里的事情多,这年关将近,各府送往迎来的礼单堆成小山,京外几个庄子又陆续送年货进来。

  这光是核对入库,我就忙了一整夜,眼都没合。”

  若是旁人,菱歌连理都不理,而何诗菱不一样。

  张永春上了东阳公主府,许了公主一成干利,虽然不能说是东阳公主的入幕之宾,但是最起码也是裙下……

  不行,咋说都不对。

  朋友!

  哎!对!

  俩人最起码能算是朋友了。

  因此,何诗菱和她的地位也就对等了。

  更别说俩人名字里还都犯一个字,那不是更亲切了吗。

  而何诗菱闻言也连忙拉住她的手,蹙眉心疼道:

  “姐姐,这可不成。

  熬夜最是伤身,你这样的美人儿,若是熬坏了脸色,那可真是罪过了。”

  她这话倒也不全是恭维。

  菱歌虽然不算是标准的大美人,但是常年在公主府里面,养出来的那等气度和模样,加上走路时候扶风摇柳的样子,加上因为年纪长开的身姿,着实让何诗菱很羡慕。

  小丫头之前就很想知道,唐姐姐那般婀娜的身段是怎么出来的。

  而菱歌闻言叹了口气,眉眼间浮起一丝淡淡的落寞:

  “那又能怎样呢?

  我不过是个内伶,吃穿用度皆有定数,行歇坐卧不由自己。

  府里正是用人之际,我哪能躲懒?”

  说着,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眼角,凑过去低声道:

  “你瞧,我这儿细纹是不是又深了些?”

  说着,她又看着何诗菱,目露艳羡道:

  “真羡慕你,年纪轻轻,肌肤润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众所周知,花骨朵要怎么绽放的更美呢?

  除了供给足够的营养底肥之外,还要什么?

  哎对了,承受雨露。

  而何诗菱就因为这一点,这些日子以来明显身上的气韵浓了不少,两相结合之下,小丫头更显得可爱了。

  而何诗菱闻言也眼波一转,忽然抿唇一笑:

  “姐姐来得正好,我家主人前两日刚赏下一件好东西,我正想着要送给姐姐呢。”

  她说着,便拉着菱歌往内院走。

  而菱歌被她拽得脚步微乱,轻呼:

  “哎呦,妹妹慢些,我这一夜没睡,腿软着呢。”

  何诗菱却也不答她的话,只一路引她进了自己居住的厢房。

  把门一关,随后左右张望一番,才从妆台抽屉深处取出一只小巧的琉璃瓶。

  那瓶身通透,隐约可见其中凝脂般的乳白膏体。

  “姐姐,来。”

  她轻声唤道,用指尖小心剜出一小坨,轻轻点在菱歌手背上。

  菱歌一怔:“试什么?”

  “你抹开看看。”

  何诗菱笑吟吟道。

  菱歌依言将膏体在手背揉开,这东西入手腻滑,初时她以为是手脂。

  往人身上抹油这种玩法,其实早在唐朝就流行了,往上甚至能追溯到前汉。

  所以大周在上层人士中,也很流行口脂手脂这种东西。

  手上摸了摸,这种感觉让她顺口道:

  “你这手脂怎么是白的?怕是猪油做的吧?

  我那儿还有些鹿油的,回头给你拿些来……”

  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鼻尖却轻嗅起来:

  “咦?这香气……清清凉凉的,倒不似寻常脂粉气。”

  何诗菱眉眼间透出几分得意:

  “姐姐,这可不是手脂,它叫——雪花膏。”

  “雪花膏?名儿倒是别致,也通俗易懂。”

  菱歌挑眉,轻轻点头。

  “可与旁的手脂有何不同?”

  “你再摸摸看。”

  何诗菱示意。

  菱歌轻轻搓了搓手背,眼中蓦地掠过一丝惊异:

  “噫?这膏子……竟一点也不腻?反倒像是被皮子吃进去了一般?”

  何诗菱这才娓娓道来:

  “姐姐有所不知,这雪花膏是我家主人特制的。

  这膏脂,用的是东海鲸油作底,又添了南海珍珠粉,以古法慢慢熬炼而成。

  据说能直透肌理,润泽入骨。

  我年纪尚轻,用不上这等滋养之物,姐姐日夜操劳,正该用它。”

  张永春吹出来的牛皮,在这个年代自然是独一无二。

  这年头你跟他们说啥甘油啥酸酯,这个补水那个滋养都是扯淡。

  你就直接把材料吹上天就完事,就这么简单,材料越高端,疗效越快,越能让人相信。

  现在菱歌就很相信。

  她将琉璃瓶轻轻塞进菱歌手中:“这瓶,就送给姐姐了。”

  菱歌握着那微凉的琉璃瓶,心头一暖,却又迟疑道:

  “这……这太贵重了,我怎好收……”

  何诗菱却按住她的手,语气真诚:

  “姐姐日日来找我说话,陪我解闷,我身无长物,唯有这点心意。

  你在公主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或许还能入姐姐的眼。”

  菱歌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终于不再推辞,将琉璃瓶轻轻拢入袖中,低声道:

  “那……姐姐就谢过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