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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江这地方,雨季一过,满大街都透着股子潮霉味儿。可君业电子的办公室里,却是一股子钻鼻子的油墨香——那是刚从银行提出来的、还没焐热的大钞味儿。

  “东方龙”那一通连环炸,直接炸穿了韦恩基金的底裤,也炸开了君业汉卡的通天路。

  深水埗高登电脑中心那边,铁闸门还没拉开呢,排队的黄牛就能把门板挤得变形。那架势,不像买电脑配件,倒像是抢救命粮。

  阿正这会儿正没个正形地歪在沙发上,脚边踢腾着两个死沉死全的大皮箱。他手里捏着刚送来的财务报表,乐得那后槽牙都快掉出来了。

  “军哥,咱这回是真抄着了。”阿正把报表往茶几上一拍,震得烟灰缸里的火星子乱跳,“就这一礼拜的进账,顶咱以前拼死拼活干半年。外头那帮代理商为了抢个拿货名额,差点没在咱仓库门口打出脑浆子来。”

  罗晓军坐在大班椅后面,指尖转着支派克钢笔。他脸上倒没什么狂喜,反而一直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香江大地图出神。

  “钱是挣了点,但也别乐得太早。”

  办公室门被推开,林婉儿踩着细高跟走了进来,步子轻快,带起一阵香风。她把一杯冰咖啡搁在罗晓军面前,顺手扔下一份标红的文件。

  “钱这玩意儿,趴在账上就是张纸,通胀这么厉害,得想办法让它生崽。”

  罗晓军停下笔,抬眼瞅她:“林大经理有何高见?”

  “买楼,买地。”林婉儿说得言简意赅,“现在香江地产业眼看着要上天,中环、尖沙咀那一带的写字楼,一天一个价。咱手头这些现金要是囤几栋楼,哪怕明天厂子关门了,咱下辈子也能躺在租金上当大爷。”

  阿正一听,立马蹦了起来:“对啊!军哥,我也听外头人说了,叫什么‘有瓦遮头,富贵不愁’。咱要是有了自己的大厦,以后去谈生意,谁还敢拿咱当卖破烂的看?”

  在这个年代的香江,房地产就是全香江人的????,提起来都眼红。

  罗晓军没吭声,伸手翻了翻那份地段优越的楼盘推介,看都没细看,随手往旁边一撇。

  “不买。”

  这两个字一蹦出来,屋里的热乎劲儿瞬间掉了一半。

  阿正瞪圆了眼:“不是,军哥,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你瞧瞧韦恩基金那帮洋鬼子,为什么腰杆子硬?不就因为他们在皇后大道有整整一栋楼吗?”

  “那是虚火。”罗晓军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维多利亚港灯火通明,一栋栋大厦像是一座座牢笼。

  “婉儿,买楼确实能发财,这眼光没错。”罗晓军转过身,点了根烟,“但咱是搞技术的,不是收房租的。钱一旦进了钢筋水泥里,人心就散了。每天躺着就能挣一个亿,谁还愿意猫在实验室里焊电路板?谁还愿意在那一串串代码里熬白了头?”

  林婉儿蹙起眉,显然不太赞同:“可现金配置必须要做,观塘这边已经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咱总得有个正经落脚的地方。”

  “地肯定要买,但不是在这儿。”

  罗晓军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没有落在繁华的中环,而是猛地向北,越过那道关口,重重地戳在了深圳南头的一片荒地上。

  “买这儿,我们要在这儿扎根。”

  阿正凑过去一瞧,差点没咬着舌头:“深圳?军哥你没发烧吧?那地方我去过,除了蚊子就是荔枝林,连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去那儿买地,跟把钱往烂泥塘里扔有什么区别?”

  “现在它是荒地,以后它就是金地。”罗晓军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我要在那儿建个君业科技园。”

  “科技园?”林婉儿咀嚼着这个新鲜词儿。

  “对,不仅是厂房。”罗晓军挥动手臂,像是在描绘一个新世界,“要有最好的研发室,还要有员工宿舍、食堂、球场。我们要从内地招最优秀的大学生,把那帮天才全安顿在里面。我要让他们不为吃穿发愁,不为没地方住发愁。”

  阿正抓了抓头发,还是转不过弯来:“军哥,那得砸多少钱啊?在香江买楼那是资产,去那山旮旯里盖房,那是纯亏本啊!”

  这时,技术部的老张也推门进来了,本想汇报产能,听到这儿也急了:“罗总,阿正说得在理。咱们研发这块本身就是个无底洞,要是把大钱全压在基建上,万一资金链有个闪失……”

  “老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罗晓军打断了他,声音也提了几度,“你们觉得在香江租个漂亮办公室,穿上西装就是体面人了?等明年房租翻番,咱辛辛苦苦抠出来的利润,全得进房东的口袋!咱们那是给房东打工!”

  罗晓军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如炬。

  “咱们是干什么的?咱们是做中国芯的!中国芯的根,不该长在中环那些洋人造的写字楼里,该扎在北边那片泥土里!”

  “韦东升他们的汉卡只是个开头。下一步我们要搞主板,搞操作系统,搞咱们中国人自己的电脑。这需要多少人?一千个?一万个?在香江,这一万号人吃哪住哪?房租就能把咱们压死。但在那边,地我买了,房子我盖,只要进了君业的门,我就敢给他们分房!”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空调风口嘶嘶的动静。

  林婉儿看着罗晓军,这个男人的野心大得超出了她的财务模型,可那种近乎疯狂的笃定,却让她心底那杆秤慢慢倾斜了。

  “地价能压到多少?”林婉儿冷静地问了一句。

  “白菜价。”罗晓军笑了,“那边的招商办正愁没人去吃螃蟹呢。咱这时候带美金过去,那就是救苦救难。我要拿三百亩。”

  “三……三百亩?!”阿正腿一软,差点滑到地上去,“军哥,你这是要当地主啊?”

  “少了不够用。”罗晓军没理会阿正的怪叫,“以后咱们的配套厂、供应链,我全要拉过去。我要把那片荔枝林,变成东方的硅谷。只要根深,哪怕外面风再大,吹断几根枝桠,开春了照样能长出新芽。”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合上文件夹:“行,既然老板想疯,那我这就去罗湖跑一趟。这事儿得快,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看着林婉儿风风火火地出去,阿正还在那儿念叨:“三百亩啊,那得盖多少鱼丸档口……”

  “出息。”罗晓军拍了他后脑勺一记。

  正说着,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那是给京城老韦留的专线。

  罗晓军心里一突,一把抓起听筒:“我是罗晓军。”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电流声,接着是韦东升快要破音的嗓门,听着像是刚跑了一场马拉松。

  “老罗!出大事儿了!”

  “别慌,怎么着?芯片被查了?”

  “不是!是……是那帮老毛子!”韦东升在那头喊得脸红脖子粗,“苏联那边派了个代表团,说是看了咱们的汉卡,非要见见那个发明‘矢量算法’的人。他们那个带队的,名片上印着苏霍伊设计局的抬头!”

  “苏联人?苏霍伊?”

  罗晓军的瞳孔猛地一缩。苏霍伊那是搞什么的?那是搞战斗机的!这帮基础数学逆天的老毛子,怎么会盯上咱们这张小小的汉卡?

  “老罗,我瞧那架势,这帮人怕不是想拿咱们的芯片去调校飞机姿态控制……”韦东升压低了声音,呼吸急促。

  罗晓军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加了力。这要是真搭上线,这盘棋可就下到天上去了。

  “老韦,稳住。别乱松口。”罗晓军当机立断,“告诉他们,我现在香江处理商务危机,过不去。如果他们真想谈,让他们南下,来深圳。”

  挂了电话,罗晓军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港岛,眼神里多了几分看不透的深沉。

  阿正凑过来问:“军哥,咋了?老毛子也要买汉卡打表格?”

  “不,他们是来送‘料’的。”

  罗晓军点燃了指尖那根烟,在缭绕的青雾中,他在地图的南头位置,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基石”。

  “看来咱们这块地基还没挖,就得先迎几只北极熊进门了。”罗晓军冷笑道,“既然要做,那就做那块最硬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