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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家俊带着李花和奶奶回村时,天刚蒙蒙亮,村口老槐树下还没聚起闲聊的村民。他帮着把行李拎到李花家院门口,看着祖孙俩进了屋,转身往公社走的脚步,沉得像绑了块湿泥——昨夜在老宅院子里坐了半宿,脑子里反复闪着林知晚笑着叫他“家俊”的模样,心口堵得发慌。

  刚到公社大院门口,就撞见抱着订单往社团赶的林知晚。她穿着浅灰色棉袄,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翘,看到陈家俊满身泥土、眼底泛青的模样,立刻皱起眉迎上来:“家俊,你这是跑哪儿去了?昨天社团盘点少个人手,李书记还问了你好几回呢。”

  “知晚姐,我……”陈家俊攥了攥衣角,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声音透着股没睡醒的沙哑,“我去大灵山了,李花和她奶奶在那边迷了路,我去帮忙找了找。”他刻意把“遇到危险”换成“迷路”,既怕林知晚担心,更怕多说一句就露了馅——他不敢想象,要是林知晚知道他要娶李花,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

  “迷路了?没冻着吧?”林知晚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土,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笑着叮嘱道,“山里多冷啊,下次再去可得多穿点。李花她们没事吧?要是缺什么,你跟我说,社团还有些备用的棉衣。”她的语气自然又亲切,眼里满是真心的关切,没有半分其他情绪,就像姐姐对弟弟的日常叮嘱。

  陈家俊心里更酸了,点点头匆匆说:“她们没事,知晚姐我先去见李书记。”转身就往办公楼躲,生怕再待一秒,就会忍不住把“要结婚”的事说出来。他没看到,身后的林知晚看着他仓促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肯定是累坏了。

  找到李三平时,老书记正对着社员名册抽烟。“坐,昨天去哪儿了?跟你说过最近社团忙,别瞎跑。”李三平把烟袋杆往桌上一磕,抬头却见陈家俊红着眼圈,突然愣了。

  “李书记,我想娶李花,月底就办婚事。”陈家俊坐下,双手攥得发白,声音发颤却很坚定。他知道这话很突然,可一想到李花手腕上的伤,想到奶奶下跪的模样,他没得选。

  “娶李花?”李三平眼睛瞪得溜圆,“你俩之前没说处对象啊?不过你俩倒也合适,李花勤快,你踏实。”他没提陈家俊对林知晚的心思,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行,我知道了,登记的事我让人帮你办。好好过日子,别让我失望。”

  “谢谢您,李书记。”陈家俊站起身,鞠了一躬。走出办公楼时,他靠在墙上深吸了口气,冷风灌进喉咙,疼得他直皱眉——他知道,从说要娶李花的那一刻起,他对林知晚的那点心思,彻底成了泡影。

  婚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下午,全村人都知道了。有人在李花家院墙外探头探脑,有人在社团门口议论:“没想到陈干事会娶李花,不过他俩倒挺般配的。”

  这话刚好被来拿账本的林知晚听到,她笑着凑过去,语气里满是真心的喜悦:“可不是嘛,家俊踏实,李花又勤快,俩人过日子肯定安稳。等结婚那天,我可得多喝两杯喜酒。”旁边的陈水桃也跟着点头,笑着说:“就是!家俊这孩子终于定下来了,我早就觉得他跟李花挺合适的,以后咱们社团又多了件喜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里都是真诚的祝福,没有半分假意。

  李花家倒是热闹,奶奶忙着给亲戚送信,又去供销社扯红布,嘴里念叨着:“咱们花丫头有福气,陈干事是个好人。”李花坐在屋里缝被子,针脚歪歪扭扭,脑子里全是那天在山里的画面,还有周子杰阴狠的眼神。

  突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李花抬头一看,吓得手里的针戳到了手——是周子杰。他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个草绳,嘴角勾着坏笑:“听说你要嫁陈家俊了?恭喜啊。”

  “你走!我家不欢迎你!”李花站起来,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发颤。她怕周子杰,更怕他把山里的事说出去。

  “走?我还没跟你道喜呢。”周子杰走进屋,凑近李花压低声音,“你以为陈家俊真喜欢你?他是怕你把山里的事说出去,毁了他的名声。对了,那天在山里……”

  “别说了!”李花捂住耳朵,眼泪掉了下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周子杰笑得更得意了,“就是想告诉你,好好跟陈家俊过日子,别瞎折腾。要是让我知道你敢说出去,我就让全村人都知道你做了什么丢人的事!”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李花瘫坐在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而此时的社团里,林知晚正在给社员们分任务,手里还拿着块红布,笑着说:“等家俊结婚那天,咱们社团出个人手,帮着布置布置食堂,热闹热闹。”陈水桃立刻举手:“我去!我还会剪喜字,到时候给他们剪几幅贴墙上,保准喜庆。”两人相视一笑,满是对陈家俊婚事的期待,没有半分其他情绪。

  …

  月底的婚礼办得很热闹,公社食堂摆了五张桌子,糖果花生是供销社买的,酒是李三平从家里拿的,社团的社员们还帮忙贴了红喜字、挂了彩绸。李花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虽有些紧张,却也带着几分羞涩的笑意。奶奶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别紧张,以后就是陈家的人了,好好过日子。”

  陈家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干部服,胸前别着朵小红花,站在食堂门口迎客,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看到林知晚和陈水桃来,他立刻迎上去,声音里满是感激:“知晚姐,水桃姐,你们来了。”

  “家俊,新婚快乐!”林知晚递过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对白釉陶小娃娃,笑得眉眼弯弯,“这是我自己做的,祝你和李花早生贵子,日子越过越红火。”陈水桃也递过一个红纸包,里面是她攒的几块钱,笑着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可别嫌弃。以后跟李花好好过日子,别总跟以前似的,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谢谢知晚姐,谢谢水桃姐。”陈家俊接过东西,眼眶有些发热——他没想到,她们会这么真心地为他开心,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婚礼开始后,李三平作为证婚人,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催着两人喝交杯酒。陈家俊拿起酒杯,递给李花,温柔地说:“慢点喝,别呛着。”李花点点头,两人手臂交缠,慢慢喝了下去,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看起来倒真像对恩爱的新婚夫妻。

  林知晚坐在台下,看着这一幕,笑得比谁都开心,还跟陈水桃小声说:“你看,我就说他俩合适吧,多般配。”陈水桃也笑着点头:“就是,家俊终于娶到媳妇了,以后有人管着他,咱们也放心了。”两人一边吃着菜,一边聊着天,满是真心的祝福。

  婚礼结束后,陈家俊带着李花回了家。那是公社分配的小瓦房,墙上贴了几张红喜字,床上铺着新被褥,屋里还留着淡淡的酒香味。陈家俊坐在椅子上,看着李花,轻声说:“你累了吧?先去休息,我去厨房给你煮点糖水,解解酒。”

  李花点了点头,走进卧室,关上门,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消失了。她坐在床上,摸着新被褥,心里却没有一点归属感——她知道,陈家俊对她的好,更多的是责任,不是爱。

  晚上吃饭时,桌上摆着几个简单的菜,还有一碗陈家俊煮的糖水。陈家俊给李花盛了碗糖水,说:“喝点糖水,对胃好。”

  “陈家俊,”李花放下碗,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犹豫,“你……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山里的事?”

  陈家俊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李花,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可我娶你,不只是因为责任。我希望我们以后能好好过日子,我会对你好的。”他说的是真心话——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李花也有了些不一样的感情,只是心里对林知晚的那点执念,还没完全放下。

  李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那天晚上,陈家俊虽然还是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却给李花盖了床厚被子,还叮嘱她:“晚上冷,要是冻醒了,就叫我。”李花“嗯”了一声,心里有了一丝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陈家俊每天去公社上班,下班回来会帮着李花做饭、打扫卫生;李花在家洗衣、做饭,还会给陈家俊缝补衣服,两人之间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虽然没有浓情蜜意,却也多了几分平淡的温馨。

  可好景不长,村里的闲言碎语还是来了。有人说李花嫁过来这么久,肚子一直没动静,肯定是不能生娃;有人说陈家俊心里还想着林知晚,对李花根本不好。这些话传到李花耳朵里,她心里很委屈,却也没跟陈家俊说,只是默默忍受着。

  这天,李花去供销社买盐,碰到了林知晚。“李花,最近还好吗?家俊没欺负你吧?”林知晚笑着跟她打招呼,语气很亲切,眼里满是关心。

  “挺好的,家俊他……他对我很好。”李花低下头,声音有些小——她不想让林知晚担心,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心里的委屈。

  “那就好。”林知晚递过一袋红糖,笑着说,“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回去煮点红糖水喝。要是家俊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教训他。”陈水桃也刚好路过,跟着说:“就是,李花你别客气,有什么事就跟我们说,咱们都是一家人。”

  李花接过红糖,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没想到,她们会这么真心地对她好。她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知晚姐,谢谢水桃姐。”

  回到家,陈家俊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做饭。看到李花回来,他笑着说:“回来了?快洗手,饭马上就好。”李花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的委屈渐渐消散了——或许,跟陈家俊好好过日子,也不是件坏事。她走进厨房,从后面轻轻抱住了陈家俊,小声说:“家俊,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陈家俊身子一僵,随即转过身,温柔地抱住她,轻声说:“好,我们好好过日子。”可他心里却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