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众人都是一怔。

  这是将当年泾川定乾坤的战事排成了节目?

  前头的节目无外乎莺歌燕舞,多少有些靡靡,绮丽却软软呼呼的。

  这个节目却是不同。

  众人无不提起兴致看起来。

  鼓声随着表演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其间还穿插号角之声、马蹄之声、刀枪剑戟碰撞之声。

  但场上却只有两队人在表演,引得众人惊奇慨叹这妙趣。

  随着刀剑碰撞声越来越烈,扮做武王那队士兵逐个倒下去,只剩一个面上画着狰狞白虎的魁梧之人捶胸顿足。

  分明是扮演武王。

  另外一队扮做明王阵营士兵的人越来越多。

  有八人上前,武器落下。

  那“武王”惨叫一声倒在台上。

  战鼓号角之声高昂嘹亮,旗帜飞旋。

  待旗帜落下,乐声落下,那斩杀“武王”的八人已换锦衣,抬起一戴面具穿黄袍的王者。

  节目定格在这一瞬,结束。

  承庆殿内鸦雀无声。

  除去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镇北侯站起身来,拱手朝龙椅上的帝王道:“这个节目叫做《逐泾川》,不知可和陛下心意。”

  “好、不错!”御座上的皇帝双眸微眯,显是十分满意,拍掌数下高声道:“朕十分喜欢,赏!”

  台上表演的人们跪了一地,齐声谢恩。

  太监总管吩咐小太监送上金银财帛。

  眼见皇帝是真的喜欢,聪明的大臣也纷纷夸赞镇北侯巧思。

  康王和太子更是不吝啬。

  七王皱了皱眉,淡淡说:“这节目好是好,只是排的如此精炼不知耗费多少时间,银钱。”

  要是用在水利、驿道上,不知能办成多少事?

  只是太子太了解他。

  他刚一开口,太子就知道他想说什么,高声夸耀皇帝当年天命所归,直接把七王的话给盖住。

  七王眉毛又皱起,似乎习以为常,喝茶不说话了。

  容煜漫不经心淡淡笑,眼神不露痕迹地看着殿内所有人。

  多数大臣夸赞镇北侯的巧思,少数大臣沉默不语。

  靖渊侯那边,却是面色紧绷,胡须颤抖,连握着酒杯的手都用力到血管贲起,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镇北侯忽道:“九殿下一直不曾开口,难道是觉得这节目不好?”

  殿中霎时一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容煜面上。

  皇帝也朝容煜看过来。

  容煜笑道:“我只是在想,方才那么多的声音,好多都是乐器无法奏出的,不知镇北侯是如何办到?”

  大家也都很好奇这个,纷纷询问出声。

  康王问:“是口技吗?”

  镇北侯一笑:“殿下聪慧猜得不错,的确是口技。”

  当下他便叫人将那口技表演者带出来,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皇帝好奇的很,叫他表演兽鸣、鸟叫、风声等。

  那人发出的声音比真的还真。

  皇帝龙心大悦,又赏赐那口技表演者许多,还朝镇北侯将人要下,留在宫中。

  皇帝又问镇北侯如何寻到这么厉害的人。

  这一打岔,镇北侯再无机会刺探容煜。

  后面半场宴会,镇北侯心中疑云更重。

  容煜对这个节目毫无反应。

  是装的,还是真的?

  ……

  皇帝年迈,又每日问道,到了时辰就回去念经了。

  余下众人在太子主持下继续饮宴。

  太子因被康王抢了雷家女儿先,这几日心情并不好,也实在没兴致,没过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宴会。

  众人相互见礼离宫。

  镇北侯今日那节目出了风头,得皇帝喜欢被众人簇拥。

  靖渊侯则冷面无情,带着自己的儿子避开众人走在后头,紧拧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宫殿群出来,要上宫道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侯爷留步。”

  靖渊侯停下回头。

  只瞧一片暗沉里有椅子轮廓。

  瞧不清那椅子上人的面容,但能出现在这里,坐在椅子上的人,除了九皇子容煜没有别人。

  容煜问:“礼物,侯爷觉得如何?”

  靖渊侯没有靠近,冷冷地盯着他:“殿下为何送我那个东西?”

  “我想侯爷会喜欢。”

  “你怎么知道——”

  靖渊侯脱口而出,又似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忍耐片刻才重新问:“殿下如何得知那样东西,又是从哪里弄到那样东西?”

  他心中疑云密布,难以安宁,不等容煜回应就冷声质问:“殿下到底是什么人?”

  容煜一笑:“侯爷以后应该会知道吧。”

  话落,他转动轮椅消失在了暗沉中。

  靖渊侯立在原地,满心疑问,满身阴凉,难以置信。

  今夜宴会,容煜送他的礼物是一块陈旧的木制白虎令牌。

  那是当年武王调兵的令牌。

  他曾经是武王麾下大将。

  见过那块令牌太多太多次——容煜送到他手中的令牌不是仿造的,而是真的、是真的!

  容煜,一个新朝的皇子,他怎么可能有当年武王调兵令牌?

  他又为何会送那么一面令牌给自己?

  ……

  容煜没有去芙蓉殿看望熊贵妃,直接离了宫。

  今夜中秋,又是帝王千秋盛典临近,城中热闹非凡,时辰明明已经很晚,街道上还是人潮拥堵。

  容煜的马车走了两刻钟,竟才勉强走了一条街。

  他闭着眼靠在椅上,似乎有些心烦,又似乎有些无聊:“慕容祺,你说这路怎么长,这些人怎么这么多?”

  “不然……我们抄小道?”

  容煜似乎没听见:“这京城里热闹欢腾的百姓,当年有多少是武王统治区的?应该有很多吧。

  可好多人应该也都忘记了武王。

  只记得如今安宁的生活了。

  但我不能忘,不配忘。”

  慕容祺这下真的没话说。

  容煜忽然又笑了,“不过如今只两个了,也容易。”

  “还是打算两个都动?”

  “你觉得我该放一个?放谁?靖渊侯?”

  慕容祺沉默良久,难得正经坦然:“我是觉得,这两个位置太显眼,你一下子都动,容易引起怀疑。

  今晚镇北侯那个节目大概率就是冲你来的,他已经主意到你了,想动他危机重重。

  还有当初的事情,靖渊侯算是逼不得已。”

  容煜阴森森一笑:“关我什么事。”

  “……”

  慕容祺暗暗叹了一声,直到自己是没法劝的,认分地闭上了嘴。

  容煜隔着车窗听着外头关于团圆的热闹声音,忽然说:“慕容祺,我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