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氏真的病了。

  她不认得身边伺候的婢女妈妈,不认得英国公,好像也不认得宋衔月,见了只叫宋衔月做女儿。

  但她如今真的温柔娴雅。

  对待下人客气谦和,对待宋衔月慈爱关切。

  宋衔月依旧扮着孝顺的女儿,陪伴在玉氏身边,心里却是一日比一日茫然,一日比一日松动。

  晨起,她照常去看过老夫人,再去给英国公请安。

  英国公半阖着眼交代,“你母亲那边既然病了那你就照顾好她,不要再出别的问题,下人们也管好,

  该守的消息守住了,

  你该知道传出去,府上又要成了别人笑柄。”

  宋衔月柔顺应下转往芳华阁。

  路上荣娘说:“国公爷看来对夫人成了如今这样毫不关心,还有些烦躁。”

  “不是有些烦躁,是很烦躁。”

  可能以前英国公对玉氏是有情的吧。

  但再有情,也被玉氏冷漠抗拒,以及不断给英国公找来的美人妾室消磨掉。

  这几年来英国公和玉氏名为夫妻,实则更像一起支撑着府宅的盟友,人前恩爱,人后冷漠。

  玉氏形象端庄,能管家,还有宋安澜那样优秀的儿子做世子。

  英国公就给玉氏表面上的关心和体面,给中馈之权。

  如今玉氏犯错太多,形象毁损,折尽了英国公府的脸面人还“病了”,英国公自是要翻脸。

  都是利益,没有半分情分了。

  宋衔月想也就是陆氏和其他姨娘都没孩子,人又蠢笨无能。

  不然玉氏这主母位置早就被英国公夺去交给别人。

  那些妾室都是玉氏精挑细选的。

  现在倒不知该说,玉氏是不是未雨绸缪了。

  这般思忖间,就到了芳华阁。

  曹妈妈赶紧迎上来,“小姐来了,夫人今日状态还不错。”

  以前玉氏身边的掌事娘子总是眼高于顶,从来看不起宋衔月,还与玉氏、宋暖言一起打压欺辱宋衔月。

  最近出事多次,玉氏身边的嬷嬷、婆子换了几轮。

  如今换到曹妈妈,倒是对宋衔月尊敬起来,真当主子了。

  “是么?”

  宋衔月随意回,轻提裙摆进到房中。

  玉氏正在书案边描绘什么东西,抬眼朝宋衔月一笑,温柔道:“女儿来了,快来看,母亲给你绘的图样。”

  宋衔月走近。

  书案上铺着宣纸,上绘猫滚金桂。

  猫儿是橙白相间的幼猫,滚在正掉下桂花的树边玩耍,圆溜溜的眼睛栩栩如生。

  应是用了特殊的墨。

  宋衔月竟能闻到桂花香气,沁人心脾。

  “漂亮吗?”玉氏问。

  宋衔月诚实地点头:“这是图样?做绣帕吗?”

  “不是。”

  玉氏凑近宋衔月耳边悄悄道:“肚兜。”

  她退开,在图样上补了纷落的桂花,放下笔,“好了!这么俏皮鲜嫩的图样,才是女儿家该用的。

  等会儿我叫人找绣线过来,绣好了再做衣裳。”

  宋衔月缓缓说:“你给我做?”

  “那么私密贴身的东西,当然要母亲来绣、来做才好。别人做像什么样子?”玉氏蹙眉,“不过说起来,你竟然不会女红?

  我以前没教你吗?”

  宋衔月盯着那猫滚金桂的图样不说话。

  玉氏又道:“也不妨事,不会就不会吧,我会就好了。”

  她拿起图样放在一旁,用镇纸压着,去叫曹妈妈准备绣线和布。

  宋衔月一直盯着那图样,眼睫轻晃数次,垂于袖下的手指捻了又捻。

  ……

  玉氏无疑是个心灵手巧的人。

  一日时间就将那猫滚金桂快绣好。

  宋衔月这一日哪也没去,只陪在玉氏身边,到临近子夜,看着玉氏睡下才回自己的祯园。

  洗漱过,换上寝衣。

  宋衔月站在窗前看着黑沉沉的夜,静了半晌轻声喃喃:“她如果一直这样病着也挺好的吧。”

  算是勉强过上母慈女孝的生活了。

  隔日一早,荣娘带来一则消息。

  “永定侯爷的尸体被人发现了。”

  那时宋衔月正在梳妆,手握梳篦顺着身前的发:“过了五日才被发现……是把尸首藏哪儿了?”

  “河中。”

  “怪不得,飘飘荡荡到下游,浮起来,再被人发现报官,五日算是快的。大理寺去了人?”

  “是,现在尸首已经被大理寺的官差接手看管。永定侯身份不低,最近又是陛下千秋盛典。

  陛下震怒,对此事十分看重,要大理寺半月内必须查出凶手。”

  宋衔月点点头,心中毫无波澜。

  一切都是谢庭云咎由自取。

  只是……

  容煜那夜出手必定伤及谢庭云肢体,就算沉入河中尸体泡了水,有些伤痕难掩,就不会有人天真的以为谢庭云是**。

  既是他杀,必要追究凶手。

  容煜他,应该把关于自己的痕迹都清扫干净了吧?

  ……

  睿王府 栖云阁

  容煜一身月白锦衣坐在轮椅之上,双手交握垂放身前,浅笑客气:“什么风把焦大人吹来了?少见。”

  他面前五步处,焦昶着大理寺少卿官服,“永定侯是殿下杀的。”

  “何出此言?”

  容煜掀了掀眉毛:“焦大人身为刑狱官,说话办事可是要讲证据的,你现在的行径与污蔑无异。”

  “他虽尸体在下游,但他和下属分开的位置在英国公府大小姐吃茶的摊位附近。宋小姐中秋那夜也曾与自己的婢女失散,

  最后却完好无损地回到国公府。

  她失散后发生了什么?

  又是谁让她完好无缺回府的?”

  容煜漠然看着焦昶,“所以证据呢?”

  焦昶眉心拧起。

  他是少年英才,十七岁参加科考,谁料名落孙山。

  他以为是自己才疏学浅才落榜,失意之下打算回乡,但入榜学士文章公布,他的竟在其中。

  有人换掉了他的成绩!

  他愤怒不甘,四处奔走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却求告无门还被权贵以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大牢。

  是容煜将他捞出来。

  容煜在暗处拨弄云雨,翻了科场舞弊的案子,让焦昶拿回自己的成绩,并且进入大理寺。

  这数年来,有容煜暗中为他撑腰、清扫。

  焦昶可谓平步青云。

  才二十三岁就已经坐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他办过永定侯府婆母被毒杀的案子。

  太清楚宋衔月与容煜的关系以及容煜对永定侯府的态度,这些年来又为容煜行过一些无伤大雅的方便。

  因而了解几分容煜的脾性。

  稍一推演,就知道永定侯的死极大概率是容煜所为。

  而他今日前来,并不只为问容煜永定侯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