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月朗星疏,镇北侯雷济安跪在武英殿外。

  进宫时太过匆忙,雷济安并未穿戴披风。

  秋衫尚且单薄,他被夜风吹了两个多时辰,此时浑身冷的僵硬,背脊佝偻。

  而先前皇帝怒发冲冠与他说的那几句话,更叫他只要稍稍回想一点点,血液都几乎凝结——

  祭祀白虎神?爱卿真是好样的!

  你没有做过为何民间传的如此沸沸扬扬?

  雷济安,朕信任你,才将北境数十万大军交托,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滚出去,跪在外头,事情真伪无需你辩驳,自有人去查。

  你该知道朕对此事的憎恶,一旦查实,朕决不轻饶!

  皇帝甚至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他这段时间为雷思颜“融情”的事情,以及应对康王针对,可谓被叮的满头包。

  靖渊侯沈昌明那边出了事,他觉得蹊跷,明里观望,暗里查证。

  谁知这火莫名就烧到了自己头上。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是谁?

  九皇子容煜吗?!

  凭着这些年积攒下的一些蛛丝马迹,容煜的确极为可疑。

  可他现在苦于没有证据。

  还有那祭祀白虎神的消息……当今陛下对这件事情这么忌讳,只一点流言竟然就大发雷霆。

  将他这一品军侯罚跪在此!

  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轻忽,稍有不慎恐会有杀身之祸。

  现在该如何是好?

  府上雷思颜、雷春娇都指望不上,卓耘年纪还太小,也是经不住事。

  杜氏有几分脑子吧,但到底是妇人之见,只知嫉妒拈酸吃醋,于这种大事上也不知行还是不行。

  数来数去,雷济安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袁颂,以及盛鸿海身上。

  这两个都是自己的心腹,稳重机敏。

  他现在只希望,他们能赶快查出流言来处。

  ……

  瑞阳公主府

  太子乘夜而来,脸色难看:“父皇把查证白虎神流言的事情交给孤来办了,皇姐快帮我拿个主意吧。”

  “先前宫中消息不是说,可能给康王去办?”

  “怎么会?”

  太子皱眉:“康王和镇北侯交恶,明里暗里互相针对父皇是知道的,这种时候把镇北侯的事情交给康王,

  不是给康王落井下石的机会?

  父皇虽然痴迷修道,却也还没老糊涂。

  镇北侯这些年并无错处,对北境管控到位,外境异族都是被他打服了的,父皇还想用他。

  这种情况下,我要是查出镇北侯确实祭祀白虎神。

  父皇一怒之下定会发落了镇北侯。

  但事后他难免不会怀疑我是故意剪除军侯,想插手兵权。”

  瑞阳公主诧异:“听你的意思,镇北侯祭祀白虎神这件事情确有其事了?”

  “不错。”

  太子脸色更难看,“方才,镇北侯身边心腹前来见我,检举镇北侯,除去祭祀白虎神的事情,还有其他诸多大罪。

  证据确凿!”

  瑞阳公主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你的担心不无可能,父皇对咱们,本就没有表面上那么信任。

  他多疑,谁都不相信。”

  沉吟一会儿,瑞阳公主深吸口气:“你索性主动一点。”

  “皇姐的意思是——”

  “亲自主导,将镇北侯的诸桩大罪定下,再极早选好心腹接替北境兵权。”瑞阳公主眸光沉沉,

  “无论我们做还是不做,父皇都是要怀疑的,既然如此,那不如做彻底一点。难道父皇还能当场发作废了我们姐弟不成?

  左不过怀疑更深重一点。

  但你的太子之位不是那么容易被撼动的。

  父皇他老了,你我却正在盛年。

  只要有足够的实力,我们有的是时间与他周旋。”

  “皇姐说的不错……”

  太子缓缓点头:“那我这就回东宫去准备,明日早朝发动。”

  太子很快离开了。

  瑞阳公主行至窗边,看着天上不甚清晰的半弯月牙,轻轻叹了口气,“亲生的父子,非要你怀疑我,我戒备你。”

  心腹女官低声说:“权利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有一种魔力,连血缘和亲情在它面前也要让位的。”

  瑞阳公主又是重重一叹。

  沉默良久,她垂眼喃喃:“也不知道乐平怎么样了……她偷跑出京城都一个多月了。”

  康王伸手雷家被拒,事情闹到陛下面前,还弄的满城风雨。

  太子就算看中雷春娇也是没办法了。

  但军侯要笼络,太子和瑞阳公主不得不看向先前不在选择范围的靖渊侯沈昌明。

  沈昌明有儿有女。

  但那沈笑……样貌中等,性子和雷思颜一样的跋扈张扬,太子实在看她不上。

  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

  反正是联姻,给太子娶个侧妃,和嫁一个自己人给沈家效果是一样的。

  所以瑞阳公主和太子商议把乐平嫁给沈天旭。

  结果还没商议好,乐平知道了这件事情,留书一封跑出京城没了人影,事情直接就搁浅了。

  乐平走后京城乱糟糟。

  靖渊侯被下狱,太子带大臣为他求情,算是卖了靖渊侯人情。

  如若靖渊侯能洗刷清白,定会记得太子的恩情。

  也算勉强笼络到了。

  可乐平却下落不明,安危不知。

  “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瑞阳公主忧心道。

  “应该不会吧?”

  心腹女官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公主,您说乐平殿下会不会到渠州去呢?宋大人在渠州。”

  瑞阳公主心头一跳。

  ……

  鸡鸣天亮,大臣们排队到武英殿外等候上朝。

  镇北侯雷济安还跪在那儿。

  彻夜寒风,心绪不宁。

  此时的雷济安身形佝偻,完全没了往日含笑且威武的姿态。

  康王站在众臣之前眼含嘲讽:“雷侯这是跪了一夜吗?”

  没有人敢接话。

  太子站在另外一队大臣之前,面无表情道:“五皇弟听起来很是幸灾乐祸,还记恨着雷侯对你拒婚的事情?”

  康王霎时面如寒霜,朝太子冷冷看去。

  太子一笑:“五皇弟可真是个记仇的人。”

  康王盯了太子半晌,也笑了:“皇兄真爱说笑。”

  “上朝!”

  武英殿开,太监在内高唱一声。

  太子和康王都收敛起来,带大臣们进到殿内。

  镇北侯看到,袁颂今日竟也到了,跟在大臣队列之后。

  众臣在殿内向皇帝山呼万岁时,袁颂跪地,朝雷济安深深看去一眼。

  那一眼颇为幽沉、复杂。

  忐忑了一晚的雷济安心中大动,唇角忍不住勾起。

  袁颂,定是为他那流言来的,事情有转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