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红旗牧场。

  寒风如刀,卷着碎雪,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肆虐。

  这里的天空很低,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振虎将最后一口烈酒灌进喉咙,辛辣的暖意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气。

  他放下搪瓷缸子,目光透过布满冰花的窗户,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牛棚。

  那里,关着他最头疼的一头“倔驴”。

  “场长!”

  一个通讯员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京城来的加急电报!”

  王振虎眉头一皱,从通讯员手中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电报的内容很短,却字字千钧。

  【最高级别特殊人才引进加急调令】

  【兹决定,调红旗牧场‘审查人员’林巧云同志,即刻前往京城红星轧钢厂医务室报到。限二十四小时内,派专车护送启程。】

  落款,是数个他连听都没听说过,却又散发着无上威严的红色印章。

  “啪!”

  王振虎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坚固的松木桌,竟被他拍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胡闹!”

  他那张被风霜雕刻得如同岩石般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怒容,“一个轧钢厂,凭什么直接跟我要人?还是个挂了号的‘反动学术权威’!他们把这儿当成什么地方了?菜市场吗?”

  通讯员吓得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王振虎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被人用一纸命令,直接插手自己领地的感觉。

  在这片草原上,他就是天,就是法。

  可这封来自京城的电报,却像一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很愤怒。

  但他更清楚,那几枚他看不懂的印章背后,站着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备车!”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冰冷得像是草原上的冻土。

  ……

  牛棚里,一股混杂着草料、牲畜粪便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难闻。

  林巧云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袄,正用一双本该握着手术刀的手,费力地清理着冰冷的水泥食槽。

  她的动作很慢,却一丝不苟。

  仿佛她清理的不是肮脏的食槽,而是在进行一台精密的心脏外科手术。

  她的脸很清瘦,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

  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平静,像两泓在冰封之下,依旧奔流不息的深潭。

  “林巧云!”

  一个粗暴的声音,从牛棚门口传来。

  林巧云没有回头,只是将最后一块污垢清理干净,才缓缓地直起身。

  王振虎背着手,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唯一的光源。

  他看着眼前这个即使身处如此屈辱境地,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的女人,眼神复杂。

  他讨厌她。

  讨厌她那身永远也打不垮的臭知识分子的傲骨。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让他感到一丝敬畏的东西。

  “收拾一下你的东西。”

  王振虎的语气生硬,像是在下达一道命令,“你被调走了。”

  林巧云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波澜。

  “去哪儿?”她平静地问道。

  “京城。”王振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电报纸,扔在了她的面前。

  “一个叫红星轧钢厂的地方。”

  林巧云弯下腰,捡起那张纸。

  当她看清上面那一行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字迹时,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第一次,露出了彻底的茫然。

  红星轧钢厂?

  那是什么地方?

  她不认识那里面的任何一个人。

  是谁?

  到底是谁,有如此通天的能量,能用这样一道不讲任何道理的命令,将她从这片绝望的泥潭里,硬生生地……捞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王振虎那张写满了不甘和忌惮的脸。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另一个,充满了未知的……开始。

  “我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

  她将那张电报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怀里,然后拍了拍手上那不存在的灰尘。

  “我们现在就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