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幽静走廊。

  兰夕夕抱着自己衣物,努力加快步伐跟在湛凛幽身后。

  男人背影挺直如松,散发着比冬夜更甚的寒意。

  每一步脚步声都像踩在冰面上,让人心头发紧。

  “师父,我……”兰夕夕鼓起勇气开口,试图解释,缓解逼仄气氛。

  前面的湛凛幽忽而停下脚步,转身回眸,冷冷盯着她:

  “你说的让前夫离开,就是让他在你房间,跪在你面前,做那等事情?”

  “……” 兰夕夕慌忙摇头,飞快张唇:“不是,我知道解释可能没什么用,很苍白,但确实是误会。”

  “当时三爷他……的确……有那方面的意思,我没想到他会那样……总之他现在变得完全令人陌生,言行举止都超乎想象,像换上一个恋爱脑……我当时脑子有点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师父你就过来,误会了……”

  哪怕现在冷静下来回想,薄夜今那些放下尊严的话语,依然让她心口发悸,不敢想象那样温和无所顾忌的男人,是沪市那个站于权位巅峰的天之骄子。

  湛凛幽清冷眸光看着兰夕夕余悸的小脸,听她说这么多,字里行间似乎都在描述薄夜今的改变,隐**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震动。

  他薄唇冷冷掀起,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所以,你现在的打算是,推不开,拒不掉。”

  顿了顿,吐出后面几个字:“打算,一女二夫?”

  什么一女二夫?

  她怎么可能就那样原谅薄夜今?还一女二夫?

  虽说现在时代开放,思想先进,可道德三观还是要的吧?

  而且……“我们不是假结婚吗?结婚证只是应付伯母,是假的,很快就会**离婚。”不可能存在‘一女二夫’的说法。

  湛凛幽闻言,原本就冰寒的脸骤然又沉下去几分,空气如冰刃。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从未把把他这个“丈夫”放在眼里。

  “好,我知道了。” 湛凛幽凉凉开口,声音恢复惯有平静,却比刚才的冷怒更让人冷怒:

  “日后你要怎么做,随你。”

  说完,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往房屋方向走,连卷起的空气都是寒冷的。

  兰夕夕怔怔站在原地,皱起秀眉,她明明在解释,在澄清,为什么师父反而更生气了?她哪句话说错了吗?

  她快步追上去,想要细问,继续道歉,然而房门已紧闭。

  生人勿近,不得而入的气息,那么寒冷,明显。

  兰夕夕知道师父的性子,一旦他不喜外人打扰,任何人、用任何方法都没用。

  这一点,和薄夜今高冷的性格还是挺像的。

  她不禁看了看周围,这处落脚地是偏僻山地,只有这么两个房间,她不可能再回薄夜今所在那间……也不可能再去问主人家挤着睡。

  无奈,思索过后,只能颓然地垂下手臂,慢慢蹲在门边的石凳子上,抱着膝盖静候。

  都过去几年,还能让师父这么生气,屋都不要她进,也是她的失败。

  兰夕夕,什么时候才可以成熟点?

  这一夜,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凉,空气冷到结霜。

  兰夕夕却像没有感知,也或许是无处可去,不想离开,就在这冰冷的门下,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待着,直到天色微明。

  第二天清晨。

  薄夜今路过,便看到蜷缩在角落、脸色异常发红、浑身微微发抖的小小身影。

  “兰夕夕?” 他心下一沉,大步流星上前,伸手探她额头,发现温度显然已超正常,滚烫至极。

  显然发高烧。

  他立刻脱下身上高定羊毛大衣,包裹住女人冰冷发抖身体:“怎么在外面?”

  小女人已没有多少清醒意识,想说话唇瓣都似被冻僵住。

  而一旁地上散落着昨晚她带走的几件衣物。

  薄夜今周身气息肉眼可见寒冷:“就因为昨夜我与你之事,他让你在外面冻一夜?”

  该死!谁允许他这样对待女人!

  他都舍不得伤害她身体。

  兰夕夕被男人身上的危险气息和动作惊醒,感受到熟悉怀抱气息,以及那温暖的大衣,用尽力气推开:“走开,不用三爷关心……”

  “三爷如果真的关心我,就不该……不该造成我的困扰,影响我们‘夫妻’的感情……”她声音虚弱,却清晰又执拗,还带着浓浓抵触。

  的确是薄夜今的出现,打破她5年宁静生活,让她5年修心功亏一篑。

  她不想再见到他。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她不会介入薄匡下落。这也许就是师父曾说的,介入他人因果,带给她的报应。

  “……” 薄夜今脸色铁青沉冷。

  他在照顾她,她还想着那个丢她出来、不顾她生死的老公?

  气息无形在扩散,逼仄。

  但看着小女人烧得通红的脸,干裂嘴唇,他终究凭着多年以来的涵养与理智将怒气强压下去。

  “先别说话,我抱你回屋。”

  “不要,你走开……” 兰夕夕却十分抵触薄夜今的接触,力道很重。

  “别闹,你在发烧,也才刚断月事。”身子经不起折腾。

  但,哪怕如此,兰夕夕依然手脚并用挣扎,薄夜今手臂很有力道,偏偏被她折腾的抱不稳。她小小身姿随时有摔下去的危险。

  这个时候,她还只要湛凛幽,怕湛凛幽误会?

  男人脸色阴沉得可怕,加大力道将女人扣紧,猛地抬脚,“砰”地一声,踹开面前紧闭的房门!

  屋内,湛凛幽正从床上起来,坐在床边穿衣,便见抱着兰夕夕走进来的薄夜今。

  他挑起剑眉,气息寒沉。

  “她在发高烧。”

  “你就是这样做‘老公’的?”

  “……” 湛凛幽眉眼微抬,目光落在兰夕夕异常潮红的脸上,眸底几不可查收缩。

  薄夜今俯视男人,尊傲,高贵如同帝王:“如果你照顾不好她,做不好这个‘老公’……”

  “我不介意,代替你来。”

  空气瞬间凝固,剑拔弩张。

  湛凛幽面色波澜,嘴角扯出一抹冷意:“本就不是。随你们如何。”

  薄夜今此刻注意力全在怀中高烧烫人的兰夕夕身上,未注意其中深意。

  他抱着她迈步走过去,将她轻轻放到湛凛幽怀里,说:

  “昨晚是我单方面胁迫小夕,有什么问题疑问,用男人的方式解决。”

  “别亏待一个女人。”

  “……”湛凛幽……

  薄夜今又将目光转向湛凛幽怀中弱小憔悴的兰夕夕,声音低哑轻柔:

  “乖,现在是你‘老公’抱着你。”

  “别再乱动。”

  兰夕夕原本烧得迷迷糊糊,但薄夜今踹门、把她抱给湛凛幽……她就是死了也得跳出棺材板,惊愣惊呆。

  居然因为她生病,他就这么体贴?把她抱给其他男人?

  她呆愣待着,甚至忘了从师父怀里起身。

  这一幕举动,让薄夜今心里一刺。

  曾经兰夕夕打针怕痛,只要他抱着哄,她很快就能安静。如今,她需要依靠的怀抱,已经变成别的男人……

  他修长手背青筋隐现,喉中苦涩,像压了快黄莲,最终未说什么,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寒着脸转身,走进房内简易浴室。

  不一会儿,接来一盆温度适宜的温水。

  此时兰夕夕已精力用尽,陷入新层次的昏睡,湛凛幽正抱着她,一手搭在她腕间把脉,另一只手轻轻捏开她的下颚,观察舌苔。

  薄夜今拧好热毛巾,递过去。

  “?”什么情况??

  他说:“小夕身体凉,先焐热。”

  湛凛幽手上动作微顿……方才检查情况确实如此。

  沉默片刻,他终究接过男人递来的热毛巾,自然地为兰夕夕擦拭额头和脖颈的冷汗。

  薄夜今继续端来另一盆温水,蹲身,脱掉兰夕夕沾染夜露脏污的湿透鞋袜,小心翼翼将她冻得冰凉发青的小脚放入温水中。

  那双养尊处优、骨节分明的大手,动作轻柔地为她清洗,将暖意一点点渡进去。

  洗好擦干后,询问:“她需要配什么药?”

  “你告诉我,我去熬药,你在这里照顾。”

  湛凛幽拧眉,凝着薄夜今一丝不苟的神色,目光幽深难辨,约莫三秒,才冷冷报出几味药材名:

  “当归,桂枝,黄芪……”

  等到药材名说完,薄夜今不由分说,修长高贵身姿转身朝外走去。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轻微响动。

  显然是开始熬药。

  薄夜今对熬中药并不熟练,依然细致起火,耐心守着,随时观察情况。

  忙碌近两个小时,端过来时,他昂贵袖口沾染草木灰,手指也被烫红。

  他却不慎在意,端给湛凛幽:“喂她。”

  湛凛幽冰冷的接过药物,检查,确认无误后,试了试温度,一勺一勺喂昏睡中的兰夕夕喝下。

  她似乎对湛凛幽的气息毫不设防,喂药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经过这一连串几个小时的折腾,兰夕夕体温终于开始稳定,脸上绯红也褪去些许。

  薄夜今见此,一直紧拧的眉目微松,退坐在门边位置上,对手机那端道:“已经稳定,暂时不用安排直升飞机过来。”

  挂断电话,似有些疲累,靠在门上闭目休憩。

  几束光照射下,男人侧脸线条完美,长腿分外修长,似美图工具拉了增高功能。

  湛凛幽眸光深了几分。

  方才几个小时的相处,他对薄夜今有所了解。

  这个男人集惊人容貌与权势于一身,把所有阅历,内涵成熟都彰显在气质中,本身就带着致命吸引力,值得任何一个女人为之心动。

  他温柔起来,几乎没其他男人什么事。

  湛凛幽或许明白了,当年兰夕夕为何会爱上薄夜今,爱的那么飞蛾扑火,心脉受损。现在又为何会如此牵连不断。

  有的人,抛开某些因素不谈,确实有那个实力。

  ……

  兰夕夕再次恢复意识,是被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酸痛唤醒的。

  她缓缓睁开沉重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房间熟悉而简陋的屋顶,然后,是坐在床边椅子上、静静看读经书、神色温和的湛凛幽。

  “师父……” 她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却浑身乏力。

  “别动。” 湛凛幽伸手扶住她肩膀,将她靠在床靠上,声音低沉:“你身体高烧刚愈,需要卧床。”

  他端过一旁某人备好的米汤水,递到她手边。

  兰夕夕伸手接过,喝了几口,唇瓣和肺里、胃里都舒服许多,看着湛凛幽那般清和姿态,心头掠过一抹愧疚,自我反省道,

  “师父,对不起,我又让你失望了。”

  “当年你救我的时候,我为一段感情要死要活,狼狈不堪,你花许多时间,精力,才开导我走出去,可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这般模样,困在红尘俗世的泥潭里,挣脱不出……”她越说,声音越小。

  “不止师父你对我失望,我对自己……也很失望。”

  湛凛幽情绪已无波澜。

  他未责骂,亦未点评对错,等兰夕夕情绪平稳,方才缓缓开口:

  “小夕,你向我解释,忏悔这些,是出于什么?”

  “……” 兰夕夕一愣,没明白湛凛幽的意思。

  湛凛幽深邃眼眸凝视着她,继续更为直白询问:“你在意我生气,介意我看法,想向我解释清楚你们的关系,是哪方面原因?”

  兰夕夕被问住。

  想了许久,诚实回答:“师父,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一起生活,一起修行……我敬你如师,也视你如家人,当然会在意你的想法啊。

  就像你看到我不争气,会在意,会生气一样,我也想得到你的认可,希望你能因我而开心,自豪,欣慰。”

  一字一句,那么虔诚敬重,湛凛幽越听,脸色越冷,眸子如深山老林里不经人发现的黑渊:

  “你以为我昨夜那么生气,是因为这种原因?”

  嗯?

  不是因为这?还能是因为哪个?

  兰夕夕不解:“我还做错别的了吗?”

  湛凛幽看着她茫然微呆的小脸儿,大手轻轻抬起,落在兰夕夕放在被子外、还有些冰凉的手上。

  他的掌心温热,宽厚。

  “仔细感受。”

  “你当真,看不出为师对你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