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夕夕正蹲在湛凛幽脚边,拿着那双新鞋垫,装进新鞋内。

  动作轻柔,神情贤惠可人。

  曾经,兰夕夕也会这样蹲在薄夜今面前,替他擦鞋,整理鞋袜,仰着小脸问他“老公,这样舒不舒服”。

  如今,她用同样的细心和温顺去照顾另一个男人,对着另一个男人弯膝低头。

  薄夜今才知道,爱可以转移。

  本就难受的心脏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肆意碾捏,又酸又涩。

  他移开猩红的眼,将药端过去放在柜子上:“记得喝药。”而后转身走出去,不再看两人的亲热亲昵。

  生怕自己会情绪失控,做出不该做的某些行为。

  兰夕夕看着晃动的药液,小脸微微一顿,仅是一秒,恢复自然,没去在意。

  接下来的时间,兰夕夕都对湛凛幽愈发照顾和亲近。

  一方面,她想回馈师父那么真诚的把她当作“家人,小妹”;另一方面,想用这种“亲密无间”的姿态,让薄夜今离开。

  她对湛凛幽嘘寒问暖,关心极致。

  还在午后,为他做甜品。师父长年清修,很少尝到尘世滋味。

  而在她做得极其认真时,薄夜今在一旁劈柴,生火,为她做饭。

  那一道道精致素斋,从选材到刀工,都是现学。

  当年,为她学做川菜,她现在不喜欢。

  他便重新开始。

  然而,兰夕夕做好甜品后,却看也未看一眼,端着芋泥盒子走到正在翻阅经卷的湛凛幽身边。

  “老公,你快尝尝。”

  湛凛幽脸色一紧,老公……

  她叫他老公。

  心内掠过一抹极异电流,两秒,方才恢复平静,放下经卷,接过碗,用木勺舀起,品味,芋泥香糯恰到好处,甜度也克制冷淡。

  “不错,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兰夕夕其实并不擅长甜品,小时候从未接触过,是嫁入薄家后,薄夜今说“不必工作,专职做好薄太太”,她才开始学习。

  从复杂沪菜到繁琐家务,从风雅插花到需要耐心的酿酒,再到各式各样的甜品点心……她几乎把所有“豪门太太”需要掌握的技能都学了个遍。

  可惜,学得再多,做得再好,依然做不好那个薄太太。

  那就不做了。

  兰夕夕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压下去,对湛凛幽露出一个明媚笑容:“老公,我会的可多了,全是你没吃过的,以后每天做给你吃,换着花样。”

  湛凛幽脸越来越紧绷异常,某人的脸却黑沉无比,空气无比逼仄。

  他几不可闻地清“嗯”一声,淡淡道:“做得多,可分些给大家。”

  “好!”兰夕夕立刻行动起来。

  他将剩下的芋泥分成几份,送给农户一家,送给隔壁孤寡的老婆婆,甚至送给路过讨水喝的山民……

  唯独,漏掉一直站在灶台边、沉默地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薄夜今。

  仿佛他是空气,不存在。

  薄夜今眼眸寒寒,他记得兰夕夕的手艺,芋泥比专业甜品师做的美味,独特,仅是回想便回味留齿。

  她在收拾厨房用具,盆边还粘着一些刮不干净的芋泥残渣,薄夜今走过去,语调轻扬:“这个,给我。”

  不给多的,吃剩的也无妨。

  兰夕夕怔住,锦衣玉食、优越富裕的薄夜今居然要吃这盆边的剩渣!

  她怔了足足5秒,最后才收起思绪,将那一点点芋泥残渣刮下来,捏成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球,然后,走到院中,弯腰,精准地丢进看门小黄狗的食盆里……

  “小黄~~这个可好吃了,快吃吧!”

  薄夜今唇角一抽,眸色瞬间暗沉如夜。

  兰夕夕先前如何给湛凛幽精心摆盘,他看的清清楚楚,他压着冷怒,所求不多。

  可,她竟连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残羹剩渣都不愿给他?

  “兰夕夕。”他叫她的名字,字字生寒,空气山雨欲来风满楼。

  兰夕夕眼眸害怕,挑衅薄夜今的权威,是危险的。

  她认为他会发怒,可最终,薄夜今将心中那股沉郁寒气压下去,依然维持着刻入骨子里的矜贵,没有失态:“晚饭做好了。吃饭。”

  兰夕夕松下一口气,目光淡淡扫过温热在架上精致的一桌素斋,目光淡漠:

  “不用,我吃芋泥已经吃饱。三爷,你自己慢慢享用吧。”

  说完,转身朝外走去。

  那桌花费三个小时、每一道都是精品的菜肴,被彻底无视,冷落。

  湛凛幽扫着男人冷绷的下颚线,不知怎的,竟眸色微抬,对从旁经过的兰夕夕道:“食物不可浪费,一起吃些?”

  兰夕夕看向湛凛幽,读懂眼眸里的深邃意思,摇头:“师父,我真的吃不下了。而且……”

  “他做的饭,花费几个小时又如何?就一定……等得到该吃的人吗?”

  “以前我精心做的饭,热了一遍又一遍,放到发馊,变味……都没等到该吃的人回家。”

  那时候的兰夕夕,满心欢喜地钻研新菜式,在豪华厨房里将一道道菜肴摆得漂漂亮亮,只为等薄夜今一句“不错”,可许多次消息石沉大海,只等来一句冷冰冰的“有应酬,不回来”。而往往,陪在他身边参加那些“应酬”的,是兰柔宁。

  心,就是在那样一次次的等待和失望中,彻底冷透,冻僵。

  “现在,他做的饭我也没时间,没胃口。”

  “就算他把他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煎给我吃,我都不会吃!”

  丢下这句狠绝到极致的话,兰夕夕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背脊,快步离开。

  薄夜今修长身影站于灶台前,身形几不可查一晃,光线下,俊脸一点一点铁青,大手指节逐渐收紧泛白。

  湛凛幽眸色深深,未语,转身离去。

  而程昱礼已办好事务过来,将这两日的情况都看在眼中,目光里满是心疼。

  他记得兰夕夕说的事情。当年的每一个夜晚,三爷在那些觥筹交错的应酬酒局上,手机屏幕总会亮起,有时是一张精心摆盘菜肴的照片,有时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老公,今天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

  每每看到那些消息,三爷那双在商海中总是深邃锐利、冰冷无情的眼眸,总会流露出一丝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极淡的柔软光芒。

  三爷不是不想回。

  而是因为……

  程昱礼忍不住上前:“三爷……当年的事,您为什么不向太太解释清楚?”

  薄夜今眉目森寒,目光转为深不见底的寒潭。

  显然,不想提及那禁忌之事。

  程昱礼所有的话都被堵回去,看着薄夜今清寒侧脸,只能将所有叹息咽下,恭敬退下,但心中那团关于三爷的委屈,娶兰夕夕的真相,却烧的他坐立难安。

  犹豫再三,没忍住,直接找到在后山溪边的兰夕夕:“太太。关于当年三爷那样忽略您,让您一次次空等,让您伤心……是有隐情,原因的!”

  兰夕夕闻声,错愕拧起秀眉,回头望着意外出现的程昱礼:

  “什么原因?”

  程昱礼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说:“因为三爷娶你时,付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