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烛缓缓睁开双眼。

  陌生的天花板。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灰白色的顶面,几道细微的裂纹从角落延伸向中央的吊灯,灯罩的样式……他不认识。

  一切都不认识。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动作迟缓。

  被子从肩头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

  普通的旅馆被褥,普通的睡衣,普通的房间。

  这里……好像是一间旅馆客房。

  我……是一位旅者吗?

  他试着回忆。

  但脑海里空空荡荡,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别说家具,连灰尘都没有。

  不安从心底涌起,紧接着是惶恐,再然后是更深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三种情绪像三条冰冷的蛇,在他心里缓慢地游走,缠绕,收紧。

  他就那样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久到他的身体终于从初醒的僵硬中慢慢松弛下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慌乱解决不了问题。

  就算什么都忘了,至少……至少他还可以找找线索。

  他走向卫生间。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镜子。

  镜子里有一张脸。

  一张属于他自己的脸。

  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发尾泛着奇异的深紫色光泽。

  紫眸,深邃却空洞,像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开的薄雾。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

  然后——

  记忆涌来。

  我叫……卜烛。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扇紧闭的门。

  紧接着,更多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出。

  不是完整的画面,不是连贯的故事,而是一个个孤立的锚点。

  像散落在黑暗海面上的灯塔,虽然微弱,却足以指引方向。

  混沌医师。

  自灭者。

  虚无命途。

  赖着不死。

  这些记忆锚点被触发后,带来了不少过去的记忆,这些记忆迅速构架起来,最终搭建出了平时普通状态下的卜烛。

  他没办法用药物阻止像今天这样的彻底遗忘,于是便只能用无数次的铭记,将一件事、一句话变为自己的记忆锚点,并把这些记忆锚点相互牵连,回忆起一个,便能带出一片。

  这样做的好处很明显,它可以在一瞬间,就让卜烛从一个失忆的人,变回他自己。

  但这样做的风险也很明显。

  如果他没能想起那个作为开关的最初记忆锚点,那他将丢失一大片记忆,甚至,连他的性格,也会一并丢失。

  这样的错,他曾经犯过一次。

  一开始,卜烛是以自己的名字作为最初的记忆锚点,那时的他坚信自己不会忘记自己的姓名。

  事实证明,他错了。

  走上虚无的命途之后,就没有什么事是忘不掉的。

  认识自己的人会在虚无侵蚀下死去,而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遗忘自己的真名。

  一旦自己遗忘了自己的真名,又没有熟人提醒自己,那么他就会丢失自己的一切。

  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一次,

  不能再犯。

  每次,卜烛通过自己的脸回想起卜烛这个记忆锚点之后,这段告诫便会在他脑海中再次出现。

  还真是,像一个喋喋不休的陌生人啊。

  虽然卜烛知道,这段记忆的来源,就是他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空洞少了些许,多了一点属于卜烛的神采。

  他还是他。

  至少现在是。

  卜烛在客房里,认真梳理了自己的记忆锚点许久,回想起很多事情,才打算离开这里。

  必须是自己多次重复去做的事,才能形成记忆锚点,所以最近发生的事,他往往记不住。

  他的记忆锚点,只帮助他一直回忆到了自己来到仙舟,此后的记忆,便没什么印象了。

  自己来仙舟……

  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卜烛试图回忆起记忆锚点,但很可惜,他什么都没能想起来。

  看来,自己来仙舟做什么的记忆锚点,还没形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构建出来。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卜烛便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去回忆了,他开始整理行李,准备离开。

  记忆锚点告诉他该怎么做:

  每样物品都有固定的位置,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

  他的动作顿住了。

  这次找到了些并不包含在自己记忆锚点里的物品。

  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勋章。

  卜烛想不起来关于这个勋章的任何记忆,但既然它出现在自己身上,那就意味着它有用。

  除了这枚勋章之外,还有一柄普普通通的木锤。

  自己为什么会带着一把普通的木锤啊?

  卜烛挠了挠自己的头。

  他有时候也真是搞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简单收拾一遍之后,他就离开了这件客房。

  在他不曾光顾的角落,堆放着一堆,能够提醒他最近处境的东西,或是一段还未遗忘时自己写的一段话,又或是两三张照片。

  那是某个过去的他留下的痕迹,提醒某个未来的他不要忘记。

  但现在的他没有发现。

  那些东西,最终会和其他无数被遗忘的事物一样,被旅馆的工作人员清理掉,或者被下一个住客当成前人的遗物,随手扔掉。

  除了那些丢不掉的东西,卜烛身上很少有能跟他超过两个月的东西。

  离开旅馆,他来到了罗浮的街上,看着流动的人群,他又陷入了茫然。

  他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但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来到仙舟。

  卜烛漫步在仙舟罗浮的街道上,眼神随意的扫过四处的风景。

  他可能已经走过这条街几百遍了,但在现在的他眼中,自己和第一次走这条路没什么区别。

  虽然想不起自己来到仙舟罗浮的目的,但来都来了,不如收集、打听一些可能治好自己病症的消息。

  卜烛刚刚打定主意,远远的,就听到一首欢快的音乐传来。

  他被这首歌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走了过去。

  至于为什么要走过,你问他,他自己也不知道。

  随着他逐渐靠近那家店铺,歌词也逐渐清晰起来,这是一家服装店。

  “?我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

  嗯……问谁不是问呢?

  就从这里开始打听好了。

  从他踏进店铺的那一刻,属于卜烛日常的一天开始了。

  他从服装店里打听到了看病的地方,知道了丹鼎司,准备去那里咨询一番。

  在路上,他看到有人结伴而行,和同伴讨论着什么亦木严选旅行路线。

  “亦木……严选?”

  卜烛站在原地思索了一阵,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想起来。

  尽管他知道自己应该是忘了些什么,忘掉的东西与自己所见所闻有关联,不然自己不会在意到这些。

  但他想不起来。

  虽然知道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可能有很重要的事情,但他也只能接受自己想不起来的事实。

  以他现在掌握的记忆来看,他对此束手无策。

  很快,卜烛抵达了丹鼎司,找到了值班医士,开始咨询。

  卜烛试图分享自己混沌医师的药剂,可惜被值班医士给拒绝了。

  “这种东西怎么能喝呢?”

  尽管卜烛的行为,在医士的眼里有些怪异,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说的这种情况,不应该来咱们丹鼎司,应该去太卜司那里看一看。”

  值班医士向卜烛科普一些知识,穷观阵、卜者之类的知识。

  卜烛闻言点了点头,向他道谢:

  “谢谢,你人还怪好的。”

  “第一次来仙舟罗浮吧?哈哈,欢迎来到仙舟罗浮。”

  第一次吗?

  我不记得是不是第一次了。

  卜烛咨询完之后,刚准备离开,就远远的一人试图突破医士的包围。

  “我都说了!我斯科特精神病!也没有被害妄想症!放我出去!”

  “他又闹了!加大药量!”

  丹鼎司顿时乱做一团,刚刚回答卜烛问题的医士也上前去帮忙了。

  卜烛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他又不认识那个精神病人。

  接下来,自己的目标很明确了,去一趟太卜司,去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找到恢复记忆的办法。

  在去往太卜司的路上,他又路过了牌馆,那里人山人海,不知道为什么,在牌馆外还有舞蹈表演。

  卜烛又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东西,思索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能想起来。

  去太卜司吧。

  太卜司距离牌馆并不远,很快卜烛就走到了太卜司附近。

  再往前不远,就是太卜司了。

  可在这一瞬,卜烛的双眼,再一次被茫然占据。

  我……是谁?

  这是哪?

  我要干什么?

  三个问题,像三声回响,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飘荡,找不到任何落脚的地方。

  他又忘了。

  在即将踏入太卜司的前一刻,他再次被清零。那个叫卜烛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什么都想不起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的空白灵魂。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太卜司门口,目光空洞地扫过周围的一切。

  然后,他转过身。

  顺着人群的方向,走向与太卜司相反的路。

  他不知道要去哪。

  他只是跟着走。

  跟着走。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哪里。

  忽然——

  “找到你了,卜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卜烛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触及了某个沉睡的锚点。

  我叫卜烛。

  我是一位混沌医师。

  我……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那些灯塔重新亮起,指引他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愣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应该认识的人?

  卜烛看着那张脸,努力在记忆里搜寻。

  但答案一如既往:

  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能开口,用那种带着茫然的声音问:

  “我……认识你吗?”

  pS:除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