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我们认识。”

  白栾顿了顿,随后说道:

  “我叫白栾。”

  “白栾?白…栾?”

  卜烛重复几遍白栾的名字。

  他的音量陡然升高,这次他总算是想起来点什么了。

  “我想起来了!我来仙舟罗浮,就是来找你的!天才俱乐部第85#——『学徒』白栾!”

  卜烛的样子,几乎和白栾第一次见到他一模一样。

  就像……

  一段为了对抗遗忘,而被预设好的程序。

  这便是你摸索出来,用来对抗虚无侵蚀记忆的方法吗?

  用无数次的铭记,将最重要的人和事刻进最深层的锚点。

  哪怕遗忘了一切,只要有人喊出那个名字,那段预设的程序就会自动启动,像浮标一样从遗忘之海的最深处浮上来。

  怪不得符玄虽然被那段反复刷新的程序逼得有些崩溃,但在面对卜烛的道歉时,却只会说一句“本座知道那不怪你”。

  她大概也猜到了吧,卜烛对砍虚无的方式。

  真了不起啊。

  白栾看向卜烛,笑着说道:

  “这个话题我们聊过了。”

  “聊过了吗?”

  卜烛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看来,他又忘掉了很多事情。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忘记你的。”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来问罪的。”

  白栾摆摆手。

  “我知道你也没办法。”

  “看来,我们之间的交情,要比我现在记忆的深很多,连我的病症都知道。”

  “没那么浅,我们可是一起打过牌、一起整过活的好伙伴啊。”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卡片,那张卜烛亲手写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里的信任卡。

  手腕一抖,卡片旋转着飞向卜烛。

  卜烛伸手接住,低头看去。

  “持有此卡者,无条件获得卜烛的信任。”

  他轻声念道,翻到背面。

  “请相信他做的任何事——哪怕是用木锤敲你的脑袋。”

  读完,他抬起头,用怀疑的目光看向白栾。

  白栾一看见他那个眼神,忍不住吐槽:

  “喂,你不会不认账吧?这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招。”

  卜烛没说话。

  他的眼神眯了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也许是无聊的假面愚者窥探了自己的秘密,前来假扮自己的友人想骗自己。

  抱着先质疑再相信的态度,卜烛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张空白卡片,当场又写了一张信任卡。

  然后,他把两张卡片并排放在眼前,开始仔细对比。

  字迹。

  笔锋。

  落笔的力度。

  经过他细致的对比之后,确认了这张信任卡是真的,确实是他自己写的。

  虽然确认了白栾手中的信任卡是真的,是他亲手给的,但卜烛抬起头时,看向白栾的目光……依然有些怪异。

  “往日种种,你当真不认了?如果不认,你身上还有一枚我给你的勋章,我就是通过那枚勋章找到你的。”

  “不,我确认过了。”

  卜烛晃了晃手里的信任卡,

  “这张卡确实出自我手,那枚勋章也确实在我身上,原来是你给的。”

  “那你为什么还用那种眼光看我?”

  卜烛认真的一字一句回答:

  “因为就正常人来说——再要好的朋友,也不会用木锤砸朋友的脑袋。”

  他顿了顿,忍不住看向白栾,一脸认真地问道:

  “你真的会用木锤砸我的脑袋吗?”

  “你同意了的。”

  “我同意了?”

  卜烛一脸疑惑,伸出手挠了挠自己的头。

  “我有病吗?”

  白栾歪头看向他,理所应当的反问道:

  “你没病吗?”

  “欸?”

  我好像真有病。

  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卜烛甩了甩脑袋,把越来越乱思绪抛了出去。

  人甚至不能理解过去的自己。

  他自己有时候也搞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

  但是搞不明白的事,可以去问别人,不懂就问。

  卜烛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为什么自己会同意白栾用木锤砸自己,还给他发信任卡,甚至在信任卡里特意注解这件事。

  “你为什么要用木锤砸我?”

  “为了治你的病。”

  “我的病?”

  卜烛又歪了歪头。

  “你是说用木锤砸我的脑袋,能治我的失忆?”

  “没错。”

  白栾给了个肯定的答复,随后又吐槽道:

  “这个话题我们也聊过了。”

  卜烛沉默了。

  他的脑子里,此刻已经编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在过去,面前这位天才用木锤把自己砸傻了。

  然后,变成傻子的自己,写了张信任卡给白栾。

  这个解释,可比用木锤砸脑袋能治疗失忆有说服力多了。

  但……

  白栾是天才。

  天才俱乐部的天才。

  是自己来仙舟要找的人。

  虽然方法匪夷所思,但既然过去的自己选择相信他,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的过去虽然不多,但他的现在,正是靠信任无数个过去的结果换来的。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我相信你。”

  见卜烛虽然有些犹豫和不理解,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之后,白栾松了口气。

  如果卜烛不信他,把他当成什么假面愚者之类的,那他就只能无奈地执行计划B了——

  继续和卜烛闲聊分散他的注意力,然后让变成勋章的纳米机器人复原,悄悄把木锤偷过来,趁卜烛不注意给他来一锤子。

  自己怎么可能不做两手准备呢?

  卜烛走了过来,从身上取出那柄木锤,递到白栾面前。

  白栾接过木锤,在手里灵活地上下抛了抛,看向卜烛:

  “其实你也可以自己锤自己的。”

  “还是你来吧。”

  卜烛认真地说。

  “如果你是假的,被人忽悠用木锤锤了一下和被人忽悠用木锤自己锤自己,我选择前者,至少被锤的时候,有个罪魁祸首。”

  白栾耸了耸肩,说道:

  “那好吧,要不要给你点时间做些心理准备?”

  “再无话说,请速速动手。”

  听到这句,白栾忍不住轻笑一声,因为上次拿木锤砸卜烛,卜烛也是这么说的。

  你啊,就算忘了记忆,也还是你。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我们也不想你忘掉我们啊。

  所以……

  白栾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木锤。

  给我想起来吧!卜烛!

  木锤狠狠落下,砸在卜烛的脑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

  咚!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头。』

  卜烛被这一锤砸得倒吸一口冷气,眼睛都眯了起来,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

  好痛啊!

  但伴随痛苦一并涌来的——

  是被他遗忘的,这些天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与白栾的相遇。

  那个在太卜司里,拿着木锤说自己能治病的奇怪天才。

  他想起了因为自己去捡掉落的帝垣琼玉牌,就慌得不行、尖叫着他又消失了的青雀和桂乃芬。

  他想起了和自己相处时,总是被自己突然开口吓一跳的藿藿。

  还有那条凶巴巴却每次都帮她敲木锤的尾巴。

  他想起了爱德华老爷子那句我会记住你。

  他想起了自己好不容易记住的帝垣琼玉游戏规则。

  他想起了……

  那些他不想忘掉的事情。

  尽管被这一下砸得很疼,眼角甚至都渗出了些许泪光,但卜烛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白栾……”

  他再次叫出那个名字。

  这一次,不再生疏,不再迟疑。

  他一边捂着头,一边笑着,眼角还带着一点疼出来的泪花:

  “你砸得我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