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混着艾草、麻黄与数百种名贵药材一同化灰的焦臭味。

  云知夏赶到西市广场时,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人的眉毛燎卷。

  原本用来晾晒药材的空地,此刻堆起了一座燃烧的小山。

  火焰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围在四周的百姓像着了魔,一个个眼底通红,手里举着自家搜刮来的救命药,疯了一样往火堆里扔。

  “烧!烧干净!”

  “药母震怒,凡用药者皆遭天谴!”

  人群正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怀里死死抱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

  那孩子面色青紫,已经咳出了血沫,老妇却对他嘴角的血视而不见,反而嘶嚎着往火堆前冲。

  “乖孙莫怕!婆婆这就带你去谢罪!只要把身子献给火神,药母就不怪罪咱们了!”

  她不是在开玩笑。

  那老妇的双脚已经踩上了滚烫的炭灰,鞋底冒起黑烟。

  周围竟无人阻拦,甚至有人高呼“诚心感天”。

  云知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把人当牲口在驯。

  “脉烬郎!拦住她!”

  云知夏厉喝一声,身形未停,手中那把还沾着前面那三个弟子鲜血的手术刀,借着火光划出一道银线。

  脉烬郎像头蛮牛冲进人群,一把拽住老妇的后领往后猛拖。

  老妇发了狂,张嘴就咬,云知夏已至跟前,左手扣住老妇的手腕,右手刀锋一转,“嘶啦”一声,挑开了老妇厚重的棉袄袖子。

  干枯的手臂暴露在寒风与火光中。

  就在手肘内侧,赫然烙着一个铜钱大小的暗红色印记,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血管凸起。

  “看清楚了!”

  云知夏拽着老妇的手臂,将其高高举起展示给周围癫狂的人群:“这叫‘控魂引’,是一种混了曼陀罗和致幻菌粉的特殊烙印!这毒顺着血渗进去,能让人神志不清、听令行事。”

  她冷冷扫视四周,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穿透力:“你们烧的不是药,是这帮装神弄鬼的东西让你们信的谎!”

  老妇还在挣扎,嘴里胡乱喊着“亵渎神灵”,云知夏指尖一枚银针瞬息刺入她颈后安眠穴,老妇身子一软,昏睡过去。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死寂,随后是一阵骚动。

  “胡说!那是神印!”

  “她是那个妖妃!快赶走她!”

  几块碎石子从暗处飞来,砸在云知夏脚边。

  云知夏连眼皮都没抬,转身指向身后空荡荡的无姓医堂:“把铜锅架起来!”

  十口巨大的铜锅被弟子们合力抬出,一字排开。

  清水倾注,哗哗作响。

  “驱疫引、定神露、甘草、绿豆……”云知夏报出一串药名,“下锅!”

  没有称重,不需要称重。

  手语婆蹲在风口,伸手去探那锅底的火焰温度,回头冲云知夏比划了一个手势——火候到了。

  心桥郎赤着膊,站在一面大鼓前,鼓槌重重落下,那是计时的节拍。

  咚!咚!咚!

  药材翻滚,原本清澈的水逐渐变成了深褐色。

  云知夏站在最中间那口大锅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的手腕。

  她取出银针,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刺破自己的指尖。

  鲜红的血珠子滚落,滴进翻滚的药汤里。

  这一幕太过刺眼,吵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古人歃血为盟,今日,我云知夏以血为引。”她面无表情,仿佛感觉不到痛,“这锅里煮的是‘人命汤’。我不信神,只信验。药好不好,只有喝进肚子里才知道。”

  药香开始弥漫。

  那是一股纯正的、带着苦涩回甘的味道,硬生生压过了广场上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臭。

  有些咳嗽不止的百姓,闻到这味道,喉咙里的痒意竟真的压下去几分。

  有人动摇了,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一步。

  “放肆!”

  一声尖利的暴喝从广场高塔上传来。

  林判官一身黑袍,立于塔顶,宛如一只巨大的蝙蝠。

  他手中托着一只鎏金香炉,猛地将炉中灰烬扬撒而下。

  “那是被药母诅咒的毒水!谁喝谁死!”

  粉尘遇风即燃,在半空中化作大片青绿色的烟雾,烟雾扭曲翻滚,竟隐隐汇聚成一张狰狞的鬼面,张着大嘴朝铜锅方向扑来。

  “啊!鬼面!是天罚!”

  百姓惊恐尖叫,刚迈出的步子又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

  “雕虫小技。”

  云知夏冷笑一声。

  那是磷粉加了镁粉,江湖术士用来吓唬人的把戏,在她这个药师眼里,连入门都不算。

  她没有解释,只是从锅中舀起一碗滚烫的药汤。

  碗沿烫手,热气蒸腾。

  “你说这是毒水?”

  云知夏仰头,在数千双惊恐眼睛的注视下,将那碗褐色的药汁一饮而尽。

  “咕咚。”

  喉结滚动,碗底见空。

  她把空碗重重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

  “我喝了。若这是毒,我立刻七窍流血暴毙于此。”云知夏擦去嘴角的药渍,目光如刀,直刺高塔上的林判官,“若我不死,死的就是你这装神弄鬼的把戏!”

  风吹过广场,卷起地上的纸灰。

  一息,两息……半个时辰过去了。

  云知夏依旧稳稳立在原地,面色红润,气息平稳,甚至连刚才做手术透支的体力都恢复了几分。

  “没……没死?”有人小声嘀咕。

  就在这时,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突然冲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在云知夏面前,咚咚磕头:“王妃!我儿子昏了三天了,太医说没救了……求您!求您给他试一碗!若是死了,也是他的命!”

  他怀里抱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云知夏没说话,蹲下身,掰开孩子的嘴,亲自喂了一勺药汤进去。

  随即,三枚银针出手。

  百会提气,神庭醒脑。

  针尾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咳……爹……”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唤,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广场上。

  那孩子睁眼了。

  “活了!真的活了!”

  人群瞬间沸腾,像是被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

  有人悄悄捡起脚边刚准备扔进火堆的药包,有人抹着眼泪往铜锅前挤,有人开始愤怒地看向高塔。

  云知夏站起身,背对着那熊熊燃烧的火堆,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她看着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我的针,不救神,只救人;我的药,不拜鬼,只治病!”

  她转头对心桥郎吩咐:“把这‘人命汤’的方子刻在石板上,立在市口。谁想学,谁想抄,尽管来!”

  远处,宫门的阴影里。

  萧临渊骑在马上,手里死死攥着那道刚刚拟好的“全城禁药令”。

  圣旨的一角已经被他的手汗浸透。

  他看着远处那个被百姓簇拥、一身布衣却比皇宫里任何一尊神像都要耀眼的女人。

  她明明那么瘦小,此刻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生生扛住了这满城的疯魔。

  萧临渊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痛,又烫。

  他缓缓松开手。

  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轻飘飘地落入泥泞中,被马蹄踏碎。

  “王爷?”侍卫低声询问。

  萧临渊没应声。

  他第一次在那个女人面前感到了一丝名为“恐惧”的情绪——不是怕她害自己,而是怕自己这满手的权柄,在她那根救人的银针面前,竟显得如此肮脏且多余。

  “回府。”他调转马头,声音沙哑。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云知夏脸上的神情猛地一凝。

  那不是风声。

  是极远处地底传来的闷响,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地心深处崩断了锁链。

  紧接着,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那股焦臭味中,多了一丝极其危险的硫磺与硝石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