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一章 玉门关

  玉门关,像一头趴伏在黄沙中的衰老巨兽。

  风从它斑驳的城墙上刮过,发出呜咽,带起一串串尘土。

  关墙之上,稀稀拉拉的大明士卒握着长枪,眼神却比枪尖更无力。

  他们的目光,越过关外那片死寂的沙海,投向远处那片黑压压的瓦剌营地。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城头蔓延。

  已经是第三天了。

  瓦剌人给出的最后期限。

  营地中央,那根高耸的木桩上,汉王朱高煦像一块被风干的破布,挂在那里。

  三天三夜的风沙与烈日,早已将他的皮肤剥离,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他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凝固的血痂像丑陋的甲壳。

  可他的眼睛,还睁着。

  死死地,望着玉门关的方向。

  瓦-剌副将伯颜帖木儿,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在木桩下缓缓踱步。

  他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汉王殿下,第三天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他用生硬的汉话,高声喊道。

  声音传遍了整个瓦剌大营,也飘到了玉门关的城头。

  “你的皇帝,你的救星,你的林远……”

  “他的人呢?”

  伯颜帖木儿发出一阵张狂大笑。

  他身后的数万瓦-剌骑兵,也跟着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笑声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看来,你赌输了。”

  伯颜帖木儿勒住马,眼神变得阴冷。

  “他就是个躲在女人身后的缩头乌龟!”

  “他宁可看着自家的王爷被千刀万剐,也不敢踏出京城一步!”

  “这样的懦夫,也配做中原的皇帝?”

  朱高煦没有理会他。

  他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像塞满了沙子。

  他只是看着玉门关。

  看着那面在风中无力摆动的大明龙旗。

  他真的,要死了吗?

  死在异族的屠刀下,像一条狗一样,被当众羞辱。

  他不怕死。

  可他不甘心,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时辰已到!”

  伯-颜帖木儿拔出弯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血光。

  “行刑!”

  两个赤着上身的魁梧刽子手,手持薄如柳叶的刑刃,狞笑着走向木桩。

  大营外,那些被吸引来看热闹的各路江湖豪客,发出一阵骚动。

  他们等了三天,就是为了看这一幕。

  “我就说那林远不敢来吧!”

  “废话!他要是来了,这四万瓦剌铁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可怜啊,堂堂大明战神,竟落得如此下场。”

  议论声中,刽子手已经走到了朱高煦面前。

  他举起了刀。

  朱高煦缓缓闭上了眼睛。

  父皇。

  儿臣,来陪你了。

  就在这时。

  “嗡——”

  一阵奇异的低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是风声,不是兵刃声。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带着一种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喧嚣的瓦剌大营,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战栗。

  风停了。

  沙止了。

  连天上那轮即将沉没的夕阳,似乎也凝固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

  一个身影。

  一个青色的身影。

  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瓦剌大营前方百丈之外的沙丘上。

  他没有骑马。

  就那么一个人,静静地站着。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孤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却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营地。

  数万瓦剌铁骑,胯下的战马发出一阵阵不安的嘶鸣,马蹄焦躁地刨着地面。

  那些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江湖豪客,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他们惊骇地看着那个身影,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冻僵了。

  “谁?”

  伯颜帖木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那个身影动了。

  他开始走。

  一步,一步。

  不快,不慢。

  像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他每踏出一步,他脚下的黄沙,便会瞬间凝结成冰霜。

  他身后,留下了一条白色的,死亡的轨迹。

  “林……林远……”

  木桩上,朱高煦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干裂的嘴唇,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一种解脱的,疯狂的笑。

  他来了。

  那个疯子,真的来了。

  “放箭!”

  伯颜帖木儿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射死他!给本将射死他!”

  “咻咻咻咻——”

  遮天蔽日的箭雨,如同一片黑色的死亡乌云,向着林远当头罩下。

  林远没有停下脚步。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然后,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成千上万支,足以将一座小山包夷为平地的利箭。

  在飞到他头顶三尺之处时,竟齐齐停住了。

  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所有的箭矢,从箭头到箭羽,寸寸碎裂。

  化作了漫天飞舞的木屑和铁粉。

  “……”

  整个世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那个人,继续向前走的脚步声。

  “沙……沙……沙……”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怪物……”

  一个瓦剌士兵,扔掉手里的弓,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转身就跑。

  “杀……杀了他!”

  伯颜-帖木儿的脸,已经因为恐惧而扭曲。

  “骑兵!冲锋!给本将碾碎他!”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数千名最精锐的瓦剌重甲骑兵,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们催动战马,组成一道钢铁洪流,向着林远发起了死亡冲锋。

  大地震动。

  烟尘滚滚。

  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足以摧毁任何坚固的城墙。

  林远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汹涌而来的钢铁洪流。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表情。

  那是,不耐烦。

  “吵死了。”

  他轻声说。

  然后,他缓缓抬起脚。

  轻轻,往地上一跺。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冰蓝色的寒气,以他为中心,呈环形瞬间扩散开来!

  那不是武功。

  那不是真气。

  那是最纯粹的,死亡的具象化。

  寒气所过之处,万物冻结。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重甲骑兵,连人带马,在冲锋的姿态中,瞬间变成了栩栩如生的冰雕。

  然后,在后面骑兵的撞击下。

  “哗啦——”

  碎成了漫天的冰晶。

  那场面,绚烂。

  而又,恐怖。

  钢铁洪流,戛然而止。

  后面的骑兵,惊恐地勒住战马,不敢再前进半步。

  他们看着前方那片,由自己同伴的碎冰铺成的死亡地带。

  看着那个站在死亡地带中央,毫发无伤的青衫男人。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神。

  或者说,是一个魔。

  “我……我再说一遍。”

  林远抬起眼,目光越过那群被吓傻了的骑兵,落在了伯颜帖木儿的脸上。

  “谁准你,动我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道冰锥,狠狠扎进伯颜帖木儿的耳朵里。

  “你……你……”

  伯颜帖木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旁,那几个从西域请来的,号称“漠北三雄”的武林高手,脸色也早已变得惨白。

  “阁下究竟是何人?”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老者,强自镇定,抱拳喝问。

  “这朱高煦乃我等奉大汗之命擒拿,与阁下何干?”

  林远没有看他。

  他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隔着近百丈的距离,遥遥指向那个刀疤脸老者。

  “你,在跟我说话?”

  “你,也配?”

  话音未落。

  那刀疤脸老者,脸上的表情猛然僵住。

  他低下头,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朵冰蓝色的,妖异的霜花,正在他的心脏位置,迅速绽放。

  “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一口血喷出,却在半空中就凝结成了红色的冰珠。

  “砰。”

  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砸在地上,碎成了一堆冰块。

  “大哥!”

  他身旁剩下的两人,发出一声悲呼。

  他们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疯狂的杀意。

  “跟他拼了!”

  两人怒吼一声,一左一右,化作两道流光,向着林远扑去。

  一人使判官笔,一人用追魂索。

  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杀人利器。

  林远看着那扑来的两人,摇了摇头。

  像在看两只,不自量力的飞蛾。

  他甚至没有动。

  就在那判官笔和追魂索,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

  “噗!噗!”

  两声轻响。

  那两名高手的身体,从内部,毫无征兆地爆开。

  炸成了两团,血色的冰雾。

  温热的血,混着内脏的碎块,洒在林远面前三尺的地上。

  却连他青衫的一角,都没有沾到。

  “……”

  整个玉门关内外,再次陷入了死寂。

  如果说,刚才冻结数千骑兵,是神魔般的伟力。

  那么现在,这隔空杀人于无形的手段,则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魔鬼……他是魔鬼……”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绝望的哀嚎。

  整个瓦剌大营,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扔掉武器,哭喊着,尖叫着,四散奔逃。

  他们只想离那个青衫魔鬼,越远越好。

  伯颜帖木儿,也想跑。

  可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魔鬼,穿过混乱的人群,一步步向他走来。

  林远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拿过伯颜帖木儿手中那柄,还未来得及挥下的弯刀。

  他看了看刀刃。

  “太钝了。”

  他摇了摇头。

  随手一捏。

  “咔嚓。”

  那柄百炼精钢的弯刀,在他手中,化作了一堆铁屑。

  他走到木桩前。

  他看着那个已经看傻了的朱高煦。

  “你看起来,很狼狈。”

  他淡淡地说。

  朱高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远伸出手,在那粗大的铁链上,轻轻一拂。

  “哗啦。”

  那足以困住猛虎的铁链,应声而断。

  朱高煦的身体,软软地从木桩上滑落,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

  他只能抬起头,仰望着那个,如同神魔般的男人。

  心中五味杂陈。

  有感激,有恐惧,有羞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林远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向那个已经瘫软在马背上的伯颜帖-木儿。

  “现在。”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魔鬼还可怕的微笑。

  “我们来谈谈,碰了我的东西,该付出什么代价。”

  “不……不要杀我……”

  伯颜帖木儿终于崩溃了,哭喊着求饶。

  “我……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过我……”

  “杀了你?”

  林远摇了摇头。

  “太便宜你了。”

  他伸出手,按在了伯颜帖木儿的头顶。

  一股阴寒到极致的力量,涌入伯颜帖木儿的体内。

  “啊——!”

  伯颜帖木儿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冰霜覆盖。

  从脚,到腿,到躯干,到脖子……

  他没有立刻死去。

  他的意识,被永远地禁锢在了这具冰冷的躯壳里。

  他能感觉到,无尽的寒冷。

  他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座无法动弹的冰雕。

  他甚至能看到林远脸上那,冰冷而玩味的笑容。

  林远收回手。

  一座栩栩如生的,充满了无尽恐惧和痛苦表情的冰雕,出现在了玉门关前。

  “把它,立在关口。”

  林远对着那些,已经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明军守将,淡淡地说道。

  “告诉天下人。”

  “凡乱我大明者,此为下场。”

  “是……是!陛下!”

  守将们拼命磕头,连“陛下”的称呼都喊了出来。

  林远不再理会他们。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仓皇逃窜的瓦剌溃兵。

  他没有赶尽杀绝。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逃兵的耳朵。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下一次,朕会亲自去草原,找他玩。”

  说完,他转过身。

  走向那个,还躺在地上的朱高煦。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

  “你的命,是朕的。”

  “在朕腻了之前,不准死。”

  “听明白了吗?”

  朱高煦看着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林远不再理他。

  他转身,向着龙门客栈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在他孤单的背影上。

  将他脚下那片,铺满冰晶与尸骸的土地,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血色。

  玉门关城楼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那个男人,如入无人之境,屠戮数万大军。

  又看着他,像丢垃圾一样,扔下了一个战败的王爷。

  然后,飘然离去。

  从始至终。

  他的脸上,都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他碾碎的,不是数千条鲜活的生命。

  而是一群,碍事的蚂蚁。

  “开胃菜,结束了。”

  林远走在黄沙之上,心中默念。

  “接下来,该品尝主菜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西面。

  那片被群山和戈壁,覆盖的神秘土地。

  天山。

  剑魔冢。

  还有,那个在客栈里等着他的……

  人形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