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脸上表情更精彩了:

  “谁知正按着呢,我大哥那个煞神又来了!一看小厮在按,他嫌手劲不够,非要亲自来!我的天爷......”

  谢依然扶了扶额,仿佛那日的喧嚣还萦绕在耳边:“李星阑那惨叫声,简直了,杀猪都没他嚎得响!我在里屋听得脑仁儿疼,实在受不了,冲出去把他俩全轰走了!一个下手没轻没重,一个瞎叫唤扰人清静!”

  她嘴上说着嫌弃,眉眼间却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那笑意底下,是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已然接纳的亲近。

  苏和卿瞧着她这模样,心中了然。

  当初那个提起李星阑便横眉冷对、处处觉得别扭的谢依然,如今抱怨起来,虽仍是打打闹闹的架势,内里却早已不同。

  “谢将军也是好意,只是方式粗犷了些。”苏和卿抿唇浅笑,温声道,“李大人经此一练,想必也能强健些。你们这相处,倒比那些相敬如宾的,更热闹有趣。”

  “有趣?”谢依然哼了一声,眼波却软了下来,“整日鸡飞狗跳的,没个清静。罢了罢了,不说他了,提起就头疼。”

  “不过话说回来,”谢依然眼珠一转,那股子活泼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又漫了上来,方才那点嫌弃瞬间被抛到脑后,她凑近苏和卿,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得意:

  “比起我家这鸡飞狗跳的,你和沈大人......那才是真正的话本子都不敢写的圆满!我现在想想,当初嗑你们俩,可真是嗑对了!”

  苏和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旧事重提弄得耳根微热,嗔道:“又胡说什么,什么嗑不嗑的......”

  “怎么是胡说?”谢依然坐直了身子,掰着手指头,眼睛亮晶晶地开始细数,俨然一副资深观察家的模样:

  “你想想啊,沈砚白,沈大人——模样身段就不用说了,京里拔尖儿的吧?能力,那可是御前第一得用的人,实打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分量够不够?”

  她不等苏和卿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语气愈发笃定:

  “最关键是什么?是心细,是懂得疼人!你瞧他送你那木雕小老虎,多精巧有心?寻常位高权重的男子,哪个肯费这手工心思?还有他持家理事的那份周全稳当......啧啧,简直是完美!”

  谢依然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眼光毒辣,忍不住拍了拍手:

  “现在回头想想,幸好当初我没真把你介绍给我大哥!我大哥那人吧,”她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过日子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糙汉武夫!脑子里除了兵书阵法和拉练部下,恐怕就没别的事了。让他揣摩女孩儿心思?让他温柔小意?不如指望铁树开花!”

  她想象了一下苏和卿和自己大哥相处的画面,立刻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那简直是暴殄天物,委屈死你了。还得是沈砚白这样的,才配得上我们卿卿。能力、品貌、心意,样样俱全,还能把里里外外都打理得妥妥帖帖,让你舒舒心心过日子。”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沈砚白与苏和卿的姻缘是她一手促成的大作,与有荣焉。

  谁知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侍女通传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笑意:

  “少夫人,小姐,沈大人到了,说是来接苏小姐回府。”

  屋内的谈笑戛然而止。

  苏和卿抬眼望去,只见沈砚白已立在门廊光影交界处。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青色云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大约是刚下朝便直接过来了,身上还带着一丝秋日清晨的微凉气息。

  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清冷自持的模样,目光先落在苏和卿身上,微微颔首,又转向谢依然,礼节周全地致意。

  “叨扰谢夫人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大人客气了,快请进。”谢依然连忙笑着招呼,眼神却促狭地在苏和卿和沈砚白之间转了个来回,方才自己那番“高谈阔论”,音量可不算小。

  苏和卿起身,走向沈砚白。

  离得近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那白玉似的耳廓,此刻正泛着一层极淡、却不容错辨的薄红。

  虽然他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下颌线绷得甚至比平时更紧些,但这抹泄露心绪的淡红,却像冰雪初融时渗出的第一缕春意,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果然听到了。

  不仅听到了,还被谢依然那番直白热烈的“赞誉”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个认知让苏和卿心底蓦地一软,方才被谢依然打趣的羞赧,化作了涓涓的暖流。

  她抬眼,对上沈砚白看似平静的眸子,那眸色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窘迫,随即又被他强大的自制力压了下去,恢复成一泓深潭。

  “事情说完了?”沈砚白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些,比方才对谢依然说话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嗯。”苏和卿轻轻点头,唇边不自觉漾开一点笑意,“正打算回去呢。”

  两人辞别了依旧眼神亮晶晶、写满了“我懂的”的谢依然,一同出了李府。沈府的马车已候在门外,古朴而宽敞。

  车帘落下,将外界的喧嚣与光线隔开,车内自成一方静谧天地。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上来,苏和卿在沈砚白身侧坐定,能感觉到他身体似乎比平时略显僵硬。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声规律地响着。

  沉默了片刻,沈砚白率先开口,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说起了正事:“府邸已按先前商议的式样修整完毕,陈设也安置妥当了。昨日,陛下赐下了婚服。”

  苏和卿心中微动,陛下亲赐婚服,这是莫大的荣宠,也足见沈砚白圣眷之隆。她应道:

  “陛下恩典,府中诸事,辛苦大人操持了。”

  她悄悄算了算日子,离初八婚期,确是不远了。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