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厚重的石门,在薛宝钗身后缓缓合拢。

  最后一道火把的光亮被彻底隔绝,整个世界,只剩下一桌,一灯,与那本散发着陈年血腥与铜钱气息的鱼皮账册。

  石室不大,刚刚才从盐晶矿脉中开凿出来,空气里还带着一股子矿物特有的、冰冷刺骨的寒气。

  薛宝钗静立于黑暗之中,直到那双早已适应了幽光的眸子,再次恢复清明。

  她缓步上前,伸出纤纤玉指,在那昏黄的油灯光晕之下,缓缓地,翻开了那本账册的第一页。

  上面,没有文字,没有数字。

  只有一幅用朱砂画下的、极其精密的、她无比眼熟的河道水闸结构图。

  薛宝钗的指尖,自那冰冷的纸页上轻轻划过。

  她立刻明白,这本所谓的账册,记录的从来就不是金钱的流动。

  而是权力的漏洞。

  她翻到第二页。

  上面依旧没有账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与一个同样孤零零的日期。

  钱三。

  景元二年,秋分。

  再无其他。

  这根本不是一道谜题,这是一片空白。

  是那鬼头主事者,对她能力与胆识的终极考验。

  在这片信息的荒漠里,若找不到一眼泉,她和她背后那个人,都将被彻底判定为无能的“坏账”。

  薛宝钗缓缓闭上眼,那张巨大的水闸图,与这个孤立的名字和日期,在她脑海中飞速地旋转,重组。

  她忽然意识到,这本账册,或许根本就是一本组织的陈年悬案集。

  而第一页的水闸图,就是破解所有案件的通用密钥!

  每一个被记录在案的“坏账”,其罪行,都必然与这些组织的经济命脉,与这些看似坚不可摧的技术核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轰然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

  她想起了贾琅在灯下,教导她那些天书般工程学原理时,说过的一句话。

  “任何精密的基础设施,其最大的风险,从来就不是来自外力的破坏。”

  “而是来自其内部,那些最不起眼的维护记录之中,一丝一毫的微小异常。”

  她将那个孤立的日期——景元二年秋分,与她记忆中,贾琅密卷里记载的、关于此水闸每年固定的维护周期,进行了飞速的比对!

  分毫不差!

  就在她即将推演出下一步逻辑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与自己心跳融为一体的呼吸声,自左侧那片看似天衣无缝的盐晶石壁之后,悄然传来。

  这间所谓的密室,不过是一个更精密的观察笼。

  薛宝钗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她将计就计。

  她没有试图找出那个窥探者,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维的魔怔,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室,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始了她那石破天惊的分析。

  “景元二年秋分,恰逢三年一度的河道大清淤之期。”

  她的声音不高,不急,像一泓秋水,平静无波,却清晰地,透过那冰冷的石壁,钻入另一个人的耳膜。

  “这个钱三,若我所料不差,应是当年负责监督废料运输的管事之一。”

  她顿了顿,那冰冷的声音,如同一柄无形的、锋利无比的手术刀,开始对这桩陈年旧案,进行最精细的解剖!

  “清淤,必然会产生大量的土方。而水闸的日常维护之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对水下地基的勘察与加固。”

  “这两件事,本无关联。”

  “可若是有人,想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对水闸的内部结构进行未经授权的改造,那么,借着清淤之名,将改造产生的废料,混入正常的土方之中运走,便是唯一的、也是最天衣无缝的手段!”

  “所以,无需审讯,无需查证。”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润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仿佛穿透了那厚重的石壁,直直地望向了那个早已被惊得魂飞魄散的窥探者。

  “只需核对一件事。”

  “将当年清淤记录的总土方量,与水闸地基的加固记录,进行交叉比对。”

  “多出来的那部分,便是他通敌的铁证!”

  这番石破天惊的“基建审计”分析,如同一段来自异域的古老咒语,彻底超出了所有江湖人的认知范畴!

  在她话音落下后不久。

  左侧的石壁之上,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竟真的,缓缓滑开。

  一卷落满灰尘、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工程记录,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黑暗中,轻轻地,推了出来。

  暗中的监视者,已被她展现出的、这种神魔般的专业能力,彻底震慑。

  他主动为她,递上了那把最关键的、足以将死人钉上十字架的屠刀。

  薛宝钗缓步上前,展开那卷散发着陈年霉味的工程记录。

  她在那记录着土方运输量的末尾,看到了一个审批者的签名。

  签的,并非账册上那个早已死去的“钱三”。

  而是一个她刚刚才在盐井溶洞之中见过的、戴着饿狼面具的高层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