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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川躺在懒云座上,身下的云团软得不像话,像是把整片晚霞揉碎了塞进棉絮里。

  他眯着眼,鼻尖飘过一缕若有若无的锅巴焦香,那是他昨夜梦中炼丹的余韵,竟还在洞府空气中萦绕不散。

  可此刻,他只想上个厕所。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顿悟,也不是什么逆转乾坤的布局,就是纯粹的、生理性的需求。

  他已经憋了快半个时辰了。

  偏偏这半个时辰里,荒原之上香火冲天,信徒如潮。

  倦土荒原早已不是昔日那片被宗门弃如敝履的贫瘠之地。

  一场绵延七日的“怠雨”后,这里寸草不生的黄沙竟泛起淡淡青光,踩上去如同踏在云絮之上。

  更有无数散修、凡人、甚至一些小门派弟子跋涉千里而来,自发以沙石堆砌九层高坛,懒坛九阶,层层递进,每一阶都刻着歪歪扭扭却虔诚至极的字:

  “不卷”、“歇会儿”、“明天再说”。

  税务小蜜悬浮在半空,机械瞳孔不断闪烁,自动开启‘信徒登记系统’,玉简飞速记录:

  “编号002:李四,前青云宗外门弟子,因每日砍柴三千斤致脊椎断裂,愿皈依懒道,终身拒扛重物。”

  “编号003:王五,王朝状元,因背诵典籍十万字后失语,诉求:允许发呆,日均不少于六个时辰。”

  林川听着一条条播报,眼皮直跳:“我不是开医院的!也不是民政局!更不是心理疏导所!我只是个想上个厕所的普通人啊!”

  他话音刚落,坛仙坛口金光一闪,一道浩荡神意自虚空降临。

  一座通体由香火愿力凝成的金碧辉煌建筑拔地而起,占地三丈,雕梁画栋,檐角悬挂铜铃,风一吹,叮咚作响,竟奏出《梦回南柯》的小调。

  匾额上龙飞凤舞四个大字:

  息归之所,怠者如厕

  林川:“......”

  他望着那金光闪闪、还自带熏香阵法和自动冲水机关的“金厕”,欲哭无泪。

  这哪是厕所?

  这分明是三界第一豪华度假茅房!

  “坛仙,我谢谢你啊。”他喃喃,“但你能不能下次先问问我?”

  坛仙无言,只在空中缓缓浮现一行小字:“信徒所愿,即为天道。”

  林川扶额,正欲起身去体验一下传说中的“香火冲水”,忽然洞府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诵经声。

  不是佛门梵音,也不是道家真言,而是无数人口中齐声低语:“懒即清净,怠乃归真......不争不抢,方得长生......”

  声音如潮水般涌来,竟隐隐与天地共鸣。

  林川体内那刚刚觉醒的“懒息母脉”轻轻一震,仿佛回应着外界的信仰之力,一股温润灵流自丹田升起,悄然洗髓伐骨。

  他一愣:“等等......我这才炼气二层,怎么感觉......要筑基了?”

  原来,当千万人将“懒”奉为修行正道时,这份集体意志竟在无形中凝聚成道韵,反哺于“道源”本身,而他,正是这荒诞道统唯一的源头。

  可林川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慌了。

  “不行不行!”他猛地拍桌,“我还没准备好当祖师爷!我连裤子都还没脱呢!”

  他越不想当,那股力量就越强。

  仿佛天道在笑:你越逃避,越接近真理。

  与此同时,青云宗勤修堂内,一片死寂。

  三十六位长老集体昏睡三日,醒来后却无一人发怒。

  相反,他们盘坐原地,面露祥和,体内灵力如春溪流淌,再无往日因苦修积下的暴戾与滞涩。

  玄霄子手持星盘,指尖轻颤:“怠音净化......已成气候。此非魔障,亦非邪术,而是天道另一面的显现,劳极则反,倦极则悟。”

  副堂主怒然站起:“荒唐!修仙之道,贵在精进!岂能以懒惰为名,蛊惑人心!”

  话音未落,他额头猛然爆出一道黑气,脸色骤变,双腿一软,当场抽搐倒地,口吐白沫。

  税务小蜜的声音冷不丁从虚空传来:

  “检测到高危勤奋症,长期过度修炼导致灵脉淤塞、神魂紧绷,建议立即服用‘梦安丹’一粒,并申请带薪休假七日。否则三月内必走火入魔,魂飞魄散。”

  全场死寂。

  有人颤声问:“梦安丹......是那个......林川说煮饭糊了的锅巴?”

  玄霄子闭目,良久,轻叹:“或许......我们错了。真正的道,不在焚膏继晷,而在一念放下。”

  而在丹心堂最高阁楼,周明月独立窗前。

  她一身银甲未卸,却罕见地没有练剑,也没有翻阅丹方。

  她望着远方荒原上那根直冲云霄的怠音光柱,手中玉简浮现一幅画面........

  幼年的她跪在丹炉前,小小的手掌被烫出水泡,只因炼丹时火候慢了半息。

  母亲冷冷道:“周家女儿,不容有失。”

  三岁背《勤修真解》,五岁通晓百草性,错一次,罚一夜。

  她指尖轻颤,袖中悄悄攥着一粒棕黑色的“锅巴丹”。

  那是她厚着脸皮,借口“好奇杂役吃的什么”从林川那儿讨来的。

  “林川......”她低声呢喃,像在问天,又像在问自己,“你真的能让我......不用再拼命了吗?”

  夜风拂过,她的银甲微微作响,仿佛也在疲惫地叹息。

  而在荒原边缘,一道粗犷身影扛着一面破旧木牌缓缓走来。

  牌上朱砂大字,禁止努力

  李狂刀咧嘴一笑,眼中却有光:“祖师爷不想当祖师,可我们......非得让他当不可。”

  “编号001:张三,原散修,因连续打坐三十年导致膝盖坏死,申请‘合法歇着’。”

  李狂刀咧嘴一笑,眼中却有光:

  “祖师爷不想当祖师,可我们......非得让他当不可。”

  李狂刀扛着那面斑驳的“禁止努力”木牌,踏在倦土荒原松软如絮的沙地上,脚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每走一步,脚下便泛起一圈淡淡的青光涟漪,像是大地也在回应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荒原早已不是昔日死寂之地。

  九层懒坛巍然矗立,香火如雾,缭绕不散。

  信徒们或坐或卧,闭目养神,脸上竟有久违的松弛。

  有人抱着竹枕打盹,有人干脆裹着毯子蜷在沙丘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只要多喘一口粗气,便是对“懒道”的亵渎。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撕裂了这片宁静。

  一名灰袍散修疾步冲来,双目赤红,衣袖已被灵力撕裂,背上还背着三十六个沉重的修行石袋,每一步都踏出裂痕。

  他口中念念有词:“勤能补拙!苦修破境!今日若不能于懒坛前打坐百息,我便自断经脉!”

  李狂刀眉头一皱,还未开口,一道黑影已从虚空中浮现。

  影眠奴四号:身披灰雾长袍,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如同沉入深潭的星辰。

  他轻轻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古朴铜铃。

  铃声轻响,却似有千钧之力坠入空气。

  瞬间,以懒坛为中心,半径三十丈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

  风停了,沙粒悬在半空,连飘起的衣角都凝滞不动。

  唯有那散修的身体,像是被无形丝线缓缓拖拽,动作越来越慢,眼神也逐渐涣散。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遥远水底传来,“我突然......不想努力了......好累......这石头......太重了......”

  话音未落,他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修行石袋滚落一旁,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安详,嘴角微微上扬,竟打起了呼噜。

  李狂刀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竟有几分悲悯:“兄弟,你不是堕落,是被救了。”

  就在这时,空中玉简轻震,税务小蜜清冷的声音响彻荒原:

  ‘懒法公告·第一条’

  即日起,倦土荒原施行“怠休制”:

  每日午时至未时为法定懒息时间,期间禁止一切苦修、打坐、炼体、御器飞行等高耗行为。

  违者将由“懒息守卫”强制接入低耗模式,即:强制发呆、强制打盹、强制进入梦境缓冲区。

  本法即刻生效,天道监证,违者......将被“困倦”吞噬。

  话音落下,九层懒坛金光一闪,一道光柱直冲云霄,竟在苍穹之上投射出巨大的沙漏虚影,上半部分已开始缓缓流逝,午时将至。

  而这一切,林川全然不知。

  他终于冲进了那座金光璀璨、熏香袅袅的“息归之所”。

  刚解开腰带蹲下,系统提示却如惊雷炸响:

  ‘叮!’

  检测到百里外青云宗大比擂台灵力激荡,情绪波动剧烈,符合‘天道同频·续接’触发条件。

  宿主当前困倦值已达‘神眠门槛’,是否进入‘梦中试炼预演’?

  选项:‘是’‘否’

  “我连屎都憋不住了,还要预演?”林川欲哭无泪,伸手就想点“否”。

  可话未说完,眼皮猛地一沉,仿佛被千斤砂袋压住。

  懒云座无声浮现,将他整个人托起,凌空平躺。

  他张了张嘴,只打出一个长长的哈欠,便彻底陷入深眠。

  坛仙立于金厕顶端,凝视着那缓缓闭目的身影,低语如风:

  “道已启,眠即战,下一战,不在荒原,在梦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