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灵雾谷。

  林川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身前支着个破旧小炉,炉火微红,锅巴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边缘泛起金黄酥脆的泡,香气四溢,引得几只山雀在头顶盘旋不去,甚至有胆大的扑翅落地,眼巴巴盯着那口“仙食”。

  唐小糖蹲在不远处的岩缝边,指尖轻颤,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通体碧绿的百年灵蕨。

  这草千年难遇,主修魂神、宁心安魄,是静心院近来最缺的药引之一。

  可当她拨开泥土的刹那,呼吸猛地一滞,那灵蕨根部,竟缠绕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

  铃身刻有古篆,纹路如眠蝶双翼,隐隐透出一股沉睡千年的气息。

  “......安神引!”她失声低语,手指几乎发抖,“传说中‘眠祖’陨落时遗失的遗器,怎么会埋在这荒谷深处?”

  她猛地回头,想叫醒林川来看这旷世奇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川已经睡着了。

  毯子滑落半边肩头,阳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般无邪的轮廓。

  他仰头靠着树干,嘴角微翘,似梦到了什么美事,鼻息均匀,鼾声轻得像风吹过稻田。

  那一锅刚煎好的锅巴还冒着热气,他却已酣然入梦,仿佛天地崩塌也吵不醒他这一觉。

  唐小糖咬了咬唇,心头五味杂陈。

  三天前,整个青云宗还在追杀这个“蛊惑人心、败坏道统”的懒骨杂役;

  而如今,连掌教玄尘子都默许他自由出入禁地,只因那一夜静心井涟漪扩散全宗,上百执事从三十年的苦修噩梦中醒来,泪流满面,跪地叩首。

  可眼前这人呢?

  不在乎权势,不争清名,背个竹篓就跑来野地采药,顺手救了整座宗门,转头就说“锅巴凉了不好吃”。

  她正欲起身替他盖好毯子,忽觉脚下一震。

  空气中传来细微的撕裂声,如同布帛被无形之手缓缓扯开。

  三道黑影自天际疾掠而下,落地无声,却压得四周草木齐齐伏倒。

  断妄盟,最后三位元婴供奉。

  他们披着灰袍,面容枯槁,眼中却燃着狂信般的火焰。

  为首者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熟睡的林川,讥讽道:

  “就这?一个连坐都懒得坐直的废物,也能承‘憩皇’诏音?若真如此,我等修行千年,岂非笑话!”

  另一人阴声道:

  “梦治之说,不过是精神麻痹!唯有夺舍重生,才是登仙正途。趁他神识松懈,我们以‘魂音裂神’破其心防,抢夺与梦界共鸣之权。

  届时,整个青云宗都将沦为我们的傀儡梦境!”

  三人迅速结印,掌心浮现出漆黑符文,口中诵念禁忌咒言。

  刹那间,天地灵气暴乱,山谷上空乌云汇聚,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魂音波纹如刀锋般朝着林川脑域刺去!

  这是专破神识的禁术,足以让元婴修士当场癫狂。

  唐小糖脸色煞白,想要扑过去挡,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掀翻在地。

  “林川!”她嘶喊,“醒啊!”

  就在魂音即将没入林川眉心的瞬间,一直蹲在旁边啃锅巴的瓜少君忽然抬起头。

  它尾巴轻轻一卷,嘴巴张开,没有尖叫,没有怒吼。

  只有一段不成调的儿歌,软糯含糊,像是幼童睡前哼唱:

  “月亮走,我也走,爹爹睡觉最风流......锅巴香,酒壶漏,梦里烤串吃到瘦......”

  歌声出口的刹那,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以林川为中心,一圈透明薄膜缓缓升起,如水波荡漾,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那层膜看似脆弱,却在接触到魂音波纹的瞬间,竟如黑洞般将其吞噬、牵引,反向导入林川的梦境深处!

  “什么!”三位供奉齐齐变色。

  他们的魂音不仅未能破防,反而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诡异的是,三人突感心神一阵恍惚,眼前景象扭曲变幻。

  耳边似乎传来炭火噼啪声、欢笑声,还有......烤肉滴油的香味?

  他们僵在原地,眼神逐渐涣散,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种近乎幸福的微笑。

  唐小糖趴在地上,怔怔望着这一幕。

  她不懂那些高深法诀,但她看得出来——那层结界,是从林川体内自发生成的。

  不是防御,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具现。

  就像他的懒,早已不再是性格,而是大道。

  瓜少君舔了舔嘴角的锅巴渣,眨巴着眼睛:

  “爹的懒气值又涨了哦......系统说,刚才那三人送来的‘愤怒值’和‘执念能量’,够兑一坛十年陈酿了。”

  唐小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

  她看着林川安静的睡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拼尽全力也触不到的天道门槛,对他而言,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

  而此刻,在那无人能窥的梦境深处,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成型。

  某种......远比神通更可怕的东西。

  梦里,是林川最喜欢的那种日子。

  天光正好,不冷也不热,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带着草木清气和炭火香气。

  青云宗上上下下,从掌教玄尘子到扫地小童,全围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穿着便服,笑得没心没肺。

  九贤长老坐在火堆边,胡子翘着,正绘声绘色讲他年轻时追道侣追了七座山头的糗事;

  丹峰首座撸着袖子亲自串肉,嘴里还嚷着“这羊肉得肥瘦相间才香”;

  就连平日最严肃的执法长老也抱着一坛酒,眯眼打着拍子哼小曲。

  而林川,正躺在一张竹席上,脑袋枕着手臂,脚丫子翘着,手里拿着一串刚烤好的灵兽肉,油亮焦香,滋啦滴油。

  他咬了一口,满嘴喷香,忍不住嘟囔:“这才叫修行。”

  可就在这欢声笑语中,三道模糊的身影踉跄着从林外走来。

  断妄盟三位元婴供奉,神识如残烟般飘入这片梦境,满脸戾气与杀意,手中黑符未散。

  但他们刚踏入火光圈内,脚下土地忽然泛起柔和金纹,头顶浮现出一行虚影文字:

  ‘检测到外来神识入侵’

  ‘自动判定:参与“全宗野炊·心灵治愈”偷懒任务’

  ‘奖励发放中“心灵疗愈礼包”x3’

  下一瞬,梦境骤变。

  第一位供奉眼前一花,发现自己站在一间老旧的茅屋前,灶台上有陶罐正咕嘟冒泡,汤香扑鼻。

  门帘掀开,一个温婉女子端着碗走出来,轻声道:“你回来了?汤快凉了。”

  那是他死去三百年的妻子。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第二位供奉则看见雪夜庭院,一个穿红袄的小孩咯咯笑着扑进他怀里:

  “爹爹!你终于回来啦!”

  那孩子是他唯一血脉,出生即夭折,连骨灰都没留下。

  他浑身颤抖,紧紧抱住幻影,泣不成声。

  第三人站在空荡殿堂中,四周寂静无声。

  良久,他缓缓跪下,对着虚空,一字一句地说出这辈子从未敢说的话:

  “......你辛苦了。”

  梦境缓缓消散。

  现实中的山谷,乌云尽退,阳光洒落。

  三位供奉呆立原地,法器脱手坠地,发出沉闷响声。

  他们眼神空茫,脸上却挂着泪痕,嘴唇微微颤动,似在咀嚼某种久违的安宁。

  “我们......不是为了长生......”

  其中一人喃喃开口,声音沙哑:

  “只是从小被人踩在脚下,修了千年,只想抬头看人一眼......不想再被当成蝼蚁......”

  话未说完,已伏地痛哭,如孩童失母。

  唐小糖怔在原地,指尖仍攥着那株碧绿灵蕨,青铜铃铛静静躺在掌心,纹路微亮,仿佛刚刚也参与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共鸣。

  她望着林川。

  他正慢悠悠地睁眼,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角的睡意,迷迷糊糊问:

  “谁放音乐了?吵醒我梦里烤串。”

  瓜少君蹦到他肩上,尾巴一甩:

  “爹,系统提示:‘高能情绪能量回收完成’,兑换券到账,可提纯一坛‘忘忧醉’,建议今晚饮用。”

  林川点点头,顺手抓起一块锅巴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香脆,含糊道:“嗯,解压好东西。”

  唐小糖喉咙发紧,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微颤: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那铃铛、灵蕨、时间......全都太巧了!”

  林川瞥她一眼,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不知道啊。”

  他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湛蓝天穹,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但我晓得,人一着急,就容易踩**运。而我嘛......只管躺着等它砸头上。”

  话音落下,大地忽地震动。

  碎石滚落,草叶翻飞,山谷中央泥土拱起,一道幽蓝光柱冲天而起!

  静心井的虚影浮现半空,井水荡漾,波光中缓缓浮现一行古字,笔迹苍茫,似跨越万古而来:

  “息壤萌动,憩脉北移。”

  字成刹那,风止,鸟停,连瓜少君都安静下来。

  唐小糖仰头望着那行字,心头狂跳。

  她不懂其意,却本能感到一场巨变,已在无声中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