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后山,孤峰如剑,直插云霄。

  玄尘子立于崖边,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那封密报已被捏得发皱,焦黑的边缘像是被烈火**过无数次才送达此地。

  纸上的字迹清晰却沉重:

  “北方三十六州梦养所失控,百姓弃丹药、废修行,聚众白日耕作,夜则共枕而眠,自称‘歇社’。

  边军以呼吸导引之法疗伤复力,战意凌驾御剑修士之上......限尔等七日内取缔梦治,否则断供千年灵矿。”

  他闭上眼,指尖微颤。

  这不是第一次接到朝廷的警告,却是第一次,让他生出无力回天之感。

  他曾以为修仙者掌天地权柄,执长生之钥,可如今,凡人不再争抢丹药,不再跪拜宗门,甚至......开始用“睡觉”来对抗命运。

  这像是一场无声的叛乱,没有刀兵,却动摇了整个修真体系的根基。

  “林川......”玄尘子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睁开眼,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晨雾未散,但空气中似乎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仿佛亿万生灵同时松了一口气,齐声低语:“歇了,歇了......”

  那一瞬,玄尘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他们推翻了秩序,而是人心早已疲惫太久。

  而林川所做的,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安心闭眼的理由。

  他缓缓松手。

  密报随风飘起,旋即化为灰烬,如雪纷飞,落入万丈深渊。

  “传我令谕,”玄尘子转身,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青云宗不参与清剿‘歇社’,凡我弟子,不得阻拦百姓入梦。若有朝廷问责......由我一力承担。”

  话音落下,身后石壁阴影中走出数位长老,个个面色凝重。

  “掌教!此举等同抗旨,一旦断矿,宗门百年基业恐将动摇!”

  “正是!那些凡人沉溺虚妄梦境,岂非堕落?若人人效仿,谁还苦修?谁还争道?”

  玄尘子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你们真以为,我们靠的是灵矿和丹药维持地位?不,是恐惧。是我们让世人相信,不拼命修炼就会被淘汰,就会沦为蝼蚁!可现在......他们发现,睡一觉也能活得更好。”

  他抬头,望向遥远的静心院方向,喃喃道: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道。”

  与此同时,静心院深处,静心井仍在沸腾。

  幽蓝光柱冲天而起,井水翻涌如沸,波光中那句“息壤萌动,憩脉北移”的古字仍未消散,反而愈发清晰,似有某种古老意志正悄然苏醒。

  瓜少君蜷缩在井沿,小小的身体微微发烫,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符纹,如同星辰排列,又似远古铭文流转。

  它尾巴轻抖,眼神迷离,仿佛正与某种存在共鸣。

  ‘叮!’

  一道只有林川能听见的系统提示响起:

  ‘检测到憩皇权柄自主苏醒,神性觉醒进度37%,是否立即接受传承?

  可获得“梦御三千界”、“息壤镇八荒”等至高权限。’

  吊床上,林川正懒洋洋地刷着洞府生产报表,一边咔嚓咔嚓嚼着锅巴,闻言头也不抬:

  “拒接。”

  系统沉默两秒。

  ‘理由?’

  “太累。”林川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草帽盖在脸上,“当皇帝还得早朝,我连早饭都不想吃。”

  ‘是否选择转赠传承?可设定继承条件。’

  林川想了想,含糊道:“转赠吧。备注:所有愿意午睡的人,都算符合条件。”

  这一次,系统停顿更久。

  三秒后,空气微微震颤,一道全新的选项浮现于林川意识之中:

  ‘全民憩权协议·草案一:允许每日合法怠惰一个时辰。

  生效条件:三界百城同步响应梦境频率。

  当前进度12%’

  林川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才叫普惠。”

  就在这时,唐小糖快步奔来,发丝微乱,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

  “林川!北境出事了!”她喘着气,“妖潮突起,七大妖王派出梦魇使节,说人类集体入梦,打断了它们的‘噩梦寄生仪式’,要我们交出‘梦源之人’!”

  陈峰紧随其后,眉头紧锁:“边境已有三座城池遭侵扰,妖物借梦潜入,惑人心智。若放任不管,恐怕会引发全域心魔之乱。”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川身上。

  他慢悠悠坐起身,拍了拍嘴边的锅巴渣,眯眼一笑:

  “哦?它们生气了?”

  “当然!”唐小糖急道,“你搞的这套‘共梦体系’动了妖族的根本,它们靠汲取人类焦虑为食,现在人都开始踏实睡觉,梦里一片安宁......它们断粮了!”

  林川恍然大悟般点头:“原来不是怕我们变强,是怕我们太快乐啊。”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忽然道:

  “既然它们这么饿,不如请进来吃顿饭?”

  全场寂静。

  “你说什么?”陈峰怀疑自己听错了。

  “开大门,迎贵客。”林川笑嘻嘻地说,“让瓜少君去广场支一百口灶,主料就用我昨天炼废的锅巴,多加点焦香,听说饿肚子的人最爱这味儿。”

  唐小糖瞪大眼睛:“你是想......用锅巴招待梦魇?”

  “对啊。”林川躺回吊床,翘起二郎腿,“既然它们靠焦虑活着,那就让它们尝尝,什么叫‘无欲则刚’的香味。”

  话音未落,瓜少君已蹦跳而去,尾巴划过一道金光,嘴里还嘀咕着:“爹说了,今晚加餐,主菜是‘心灵暴击锅巴煲’。”

  远处天际,乌云悄然汇聚。

  七道漆黑裂隙缓缓撕开虚空,腥风扑面,隐约可见狰狞轮廓正在逼近。

  触须舞动,眼瞳竖立,那是来自梦魇深渊的使者,携带着亿万年的恐惧与饥渴。

  七大梦魇周身翻涌着灰雾,形貌各异,却皆非人可辨:

  有的如巨蛛倒悬,八足踩踏虚空;

  有的似蛇首人身,口吐百眼;

  为首的梦魇将军通体漆黑,披着由无数哀嚎面孔织就的战袍,每一步落下,天地都随之震颤。

  他的声音像是千万人在绝望中嘶吼:

  “蝼蚁凡夫,竟敢断我族粮源!今日,我要将你们尽数拖入永夜噩梦,让你们在无尽恐惧中......化为养分!”

  青云宗众人脸色煞白,灵剑出鞘却手心冒汗。

  陈峰紧握长枪,体内真元狂涌,却仍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来自灵魂层面的压制,是亿万年来人类对噩梦本能的畏惧。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风向变了。

  一阵焦香,带着锅巴特有的烟火气与微苦回甘的余韵,随风北送,不偏不倚地灌入那七道裂隙之中。

  七大梦魇的动作,齐齐一顿。

  它们原本扭曲狰狞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丝茫然,继而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气息......不是恐惧,不是焦虑,更非怨恨——它太纯粹了,纯粹到近乎亵渎它们的存在根基。

  “这......这是什么味道?”一头形似蝙蝠的梦魇喃喃,触须微微抽搐,“为什么......我的心......有点暖?”

  话音未落,一只最小的梦魇从队伍末端钻出,原本身形如烟、面目模糊,此刻却在香气侵袭下迅速缩水,毛茸茸的身体蜷成一团,竟化作一只圆滚滚的仓鼠,啪嗒一声从空中跌落,正巧砸进瓜少君刚端上来的锅巴大盆里。

  “咔嚓、咔嚓......”

  小仓鼠抱着比脑袋还大的锅巴,啃得满脸油光,尾巴幸福地摇成了螺旋桨。

  连玄尘子都站在远处高台边缘,瞪大双眼,几乎以为自己神识错乱。

  而梦魇将军怒极反笑,声浪如雷:

  “你们......竟敢用‘幸福’来攻击我们!”

  他双目赤红,仿佛被冒犯了亘古以来的铁律:

  “我们以恐惧为食,靠焦虑生长,你们凭什么......用这种东西羞辱我们!?”

  林川懒洋洋地掀开脸上的草帽,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谁说这是攻击?”

  他慢悠悠坐起身,顺手从吊床边拎起一壶灵酒抿了一口,酒液映着星光泛出淡淡金芒:

  “我只是觉得,饿着肚子的人最容易闹事。既然你们那么依赖情绪......那就换种口味尝尝?”

  他抬手指向广场中央:

  百灶齐燃,火光映天,锅巴在丹炉特制的铁铲下翻滚焦灼,香气层层叠叠,竟凝而不散,形成一道淡金色的香雾屏障,缓缓向北推移。

  “你们吃焦虑,我们管饱快乐。”林川轻笑,“吃饱了,谁还愿意打打杀杀?”

  梦魇将军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崩塌。

  他身后六位梦魇已开始躁动不安,有的低头嗅闻空气,有的甚至悄悄后退半步。

  他们赖以生存的黑暗法则,第一次遭遇了无法吞噬的光明。

  就在此时,那一声清脆的“咔嚓”再度响起。

  小仓鼠吃完最后一块锅巴,眯着眼睛打了个嗝,忽然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柔和的光点,融入静心井上方那道幽蓝光柱之中。

  霎时间,整片天地一静。

  风停了,云散了,连梦魇裂隙都在缓缓收拢。

  唯有那股焦香,久久不散,仿佛烙印进了这片大地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