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青云宗接引台的石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味。

  林川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块黑乎乎的锅巴,咔哧咔哧啃得认真。

  那锅巴边缘翘起如炭片,中间还夹着半粒没化开的米芯,看得陈峰眉头直跳:“你真打算拿这个去应付仙界监察?”

  “不是锅巴。”林川抬起眼,帽檐下眸光一闪,懒洋洋道,“是‘战略物资’。”

  话音未落,他掌心一翻,瓜少君从袖中钻出,尾巴一甩,捧出个破陶罐,里面堆着半罐灰烬,像是谁随手倒掉的灶底残渣。

  可就在下一瞬,一股无形波动自罐口漾开,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揉皱又展平。

  ‘叮!启用懒气压缩技术,生成“虚耗时砂”’

  ‘消耗懒气值:9999点’

  ‘提示:本产品具备高仿真实修波动,请勿吸入,否则可能导致精神懈怠、斗志崩解’

  系统提示音在林川脑中响起,而现实中,那堆灰烬竟缓缓悬浮起来,旋转成一道微小的漩涡。

  细密金粉从中析出,如星尘般流转,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每一粒沙都隐隐散发出高强度修炼才有的灵压波动,呼吸吐纳、引气入体、破境冲击......应有尽有,甚至比真实苦修还要“标准”。

  “完美。”

  林川咧嘴一笑,把锅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顺手将陶罐递给陈峰:

  “送去吧,就说我们静心院连夜加训,累得三成弟子吐血,五成梦游还在背《精进诀》,剩下俩负责抬担架。”

  陈峰接过罐子,指尖触到那层金粉时,心头猛地一颤。

  不是因为力量强大,而是......太像了。

  像到令人不安。

  就像一幅画得太过逼真的假山水,美则美矣,却让人忍不住怀疑,这究竟是修行,还是某种精心设计的幻觉?

  但他没有多问。

  自从那夜井边萤火升空,百城安眠,他就明白了一件事:林川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哪怕他看起来只是在偷懒。

  接引台上,天官伫立如碑。

  玄衣白袍,眉心烙“劳”字金印,九条由功德凝成的苦修锁链缠绕周身,每走一步,脚下便浮现一朵转瞬凋零的莲花,口中默诵《精进真言》,字字落地成痕,石板上刻出道道金纹。

  此人名为勤勉天官·执律使,传说百年未曾合眼,以自身为烛,燃尽凡念,只为监察三界懈怠之徒。

  他抬手接过陶罐,神识探入,瞳孔微缩。

  数据完美。

  能量纯度高达九品上阶。

  波动曲线与万人连续百日闭关苦修完全吻合,甚至......更优。

  “有趣。”他声音干涩,如同枯竹相磨,“灵界偏隅,竟能产出如此精纯的修行动能?”

  身旁随行童子低声道:“怕是有诈,不如降一道倦罚试其根基。”

  “不必。”执律使摇头,目光扫过远处静静悬于山腰的静心院,“数字可伪,心志难欺。我要入梦。”

  此言一出,四野骤寂。

  梦域乃意识最深处,非大能不可伪造。一旦入梦查验,真假立判。

  陈峰脸色微变,回头望向林川所在的方向。

  那人却已不知何时躺回了吊床,帽子盖脸,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仿佛这场关乎宗门存亡的对峙,不过是别人家晒谷场上的一场争执。

  “准。”玄尘子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古钟,“我青云宗,问心无愧。”

  执律使闭目,眉心“劳”印忽亮,九道锁链齐震,一缕神念离体而出,化作流光直射静心院上空。

  那一刻,整座山头的雾气都静止了。

  万千弟子安睡如常,梦境交织成网。

  而在他们共同的意识深处,一场浩大的“模拟”正在上演:

  千山万壑间,无数身影负巨石攀崖,赤脚踏雪;

  星河倒灌入体,经脉如焚;

  雷劫一遍遍劈下,魂魄几近碎裂......人人咬牙坚持,汗透重衣,痛到颤抖,却又甘之如饴。

  梦中岁月拉长百倍,一日如十年,苦修不辍,意志如钢。

  这是林川让系统启动的‘集体梦演·极限精进模式’,耗费整整三千懒气值,只为营造一个“比真实还真实”的勤奋幻境。

  执律使的神念悄然潜入,穿行于一座座梦境之间。

  他看着那些年轻修士在梦中嘶吼着突破瓶颈,看着他们在极寒深渊里搬运灵矿,看着一名老执事跪在祖师堂前磕头三百,只为求一线进境......

  一切,都那么熟悉。

  那是他一生所追求的模样,永不停歇,永不退缩,以血肉铸道基,以光阴祭长生。

  可不知为何,他的神念开始微微震颤。

  不是愤怒,不是怀疑。

  而是一种......久违的疲惫。

  仿佛这些梦里的汗水,正一滴滴落在他早已干涸的心田上。

  三日后。

  接引台再聚。

  晨光初照,执律使缓缓睁眼。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出一丝血线,九条功德锁链竟有三条出现裂痕。

  原本笔直如剑的身形,此刻微微佝偻,连眉心金印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众人屏息。

  他张了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梦......查完了。”

  却没有宣布结果。

  也没有提起“倦罚”。

  执律使睁开眼的那一刻,仿佛有千斤重担压上了他的脊梁。

  他坐在接引台边缘,玄衣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却再没有了三日前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眉心金印黯淡如残烛,九条功德锁链中有三条裂痕蔓延,像是干涸河床般刺目。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过唇角未干的血迹,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你们......不恨修行吗?”

  风穿过石柱,卷起一缕灰烬般的雾气。

  陈峰站在阶下,抬头望着这位曾令万宗战栗的天官,神情平静如水。

  “我们不是不修行。”他说,“我们只是不想被它吃掉。”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记闷锤砸在天地之间。

  执律使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怒斥这荒谬之言,修行怎会吃人?

  修行是光明,是秩序,是通往永生的唯一阶梯!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梦里的画面仍在眼前回放:

  那些少年在雪崖上攀爬,脚下碎石滚落深渊,但他们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专注;

  那名老执事磕头三百,额头鲜血淋漓,醒来时却笑着对徒弟说“值了”;

  更有无数弟子在雷劫中一次次魂飞魄散,又一次次重生归来,眼神清明,心无怨怼......

  他们不是在受苦。

  他们在......享受?

  不对,更准确地说,他们掌控了修行。

  而他自己呢?

  三百年监察生涯,一日不敢合眼,以心头精血点燃神识之灯,斩断七情六欲,只为维持“勤勉”二字的纯粹。

  他曾以为自己是火种,照亮懒惰者的黑暗;如今才惊觉,或许他才是那个被困在火焰里的人,烧尽一切,只剩焦骨。

  “虚假......”他喃喃道,声音几近呜咽,“这些努力......都是假的......可为什么......比我真修还要......真实?”

  没有人回答他。

  林川依旧躺在吊床上,草帽盖脸,呼吸悠长,仿佛已入梦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意识正悬浮于洞府之上,俯瞰这场思想崩塌的余波。

  ‘叮!检测到高维精神共振波动’

  ‘奖励发放:懒气值 5000’

  ‘系统提示:当“卷”到了极致,就会开始怀疑“卷”的意义,恭喜宿主,完成‘软对抗·心理瓦解’成就’

  他在心里笑了。

  果然,最可怕的不是偷懒,而是让一个一辈子拼命奔跑的人,突然停下脚步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跑?

  七日后,山门外。

  朝阳初升,薄雾未散。

  执律使独坐石阶,解下了第一条苦修锁链。

  金光断裂的那一瞬,远处静心院的檐角风铃轻轻一颤,发出清越声响。

  他望着那片云雾缭绕的庭院,那里炊烟袅袅,隐约传来锅碗碰撞声和懒洋洋的哼唱小调。

  他忽然笑了,笑声微弱,却带着一丝释然。

  “我查了三百年......”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着整座青云宗告解,“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当晚,仙界传讯破空而至。

  倦罚令撤回,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却松动的谕旨:

  “灵界青云宗静心院,列为期一年‘特殊修行形态观察试点’,暂缓干预。”

  瓜少君从天而降,一头扎进林川怀里,尾巴兴奋地拍打着空气:

  “爹!好消息!那铁疙瘩把咱们的时砂全倒进溪里了,还蹲在岸边写了首诗,叫《我也想睡一觉》!你要不要听听?”

  林川翻了个身,眯眼看向夜空。

  星光洒落,宛如懒气值到账的提示符。

  他轻笑一声,晃着手中的茶杯:

  “看吧,最狠的反抗,从来不是打架斗殴、掀桌骂人。”

  “是让你拼尽一生追逐的东西,突然变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