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夜空已经被烈火烧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那不是晚霞也不是黎明的曙光,那是无数宫阙和民居在高温下崩解时发出的最后哀鸣。

  巨大的热浪像是一场看不见的海啸在街道上肆虐,卷着黑色的灰烬和刺鼻的焦糊味钻进每一个活人的鼻腔。

  西凉兵的狂笑声和百姓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谱写出了一曲大汉王朝的挽歌。

  陈寻背着药箱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被火光映红的贫民窟。

  这里是洛阳城的阴暗面,是那些达官贵人们永远不会踏足的角落。

  这里住着乞丐、流民、逃兵甚至是当年侥幸逃脱清洗的黄巾余党。

  他们像是一群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平日里被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所唾弃,但在今夜当所有的秩序都崩塌时他们成了唯一还有力气挣扎的人群。

  “谁?!”

  一声警惕的低喝从一堆废墟后传来。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手里紧紧握着削尖的木棍和生锈的铁片。

  “是我。”

  陈寻停下脚步。他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陈神医?!”

  黑暗中的人影骚动起来。一个瘸着腿的汉子一瘸一拐地冲了出来。

  他叫老拐,是这片贫民窟的头目,也是陈寻曾经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一个烂赌鬼。

  “神医!您怎么来了?!这城都快烧没了!您还不跑?!”

  “我来找人。”

  陈寻看着这些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的人。

  他们是被这个世道抛弃的**,但在陈寻眼里他们此刻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只顾逃命的公卿更有力量。

  “我要五十个不怕死有力气的汉子。跟我去东观搬东西。”

  “搬东西?”老拐愣了一下,“搬金子还是银子?”

  “搬书。”

  “书?!”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夜晚,在这个连一口干粮都能引发血案的时候,这位活菩萨竟然要他们去搬那些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的破竹片?

  “神医。您是不是疯了?”老拐苦着脸,“那董卓的兵正在满大街杀人。大家都在往城外跑。谁还会去管那些书啊?”

  “我知道。”

  陈寻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那些书不值钱。换不来一碗饭。也挡不住一把刀。”

  “但它们是根。”

  陈寻指了指远处那座正在燃烧的皇宫。

  “大汉的房子塌了。皇帝跑了。要是连这些记着我们祖宗是谁、记着我们从哪来的书都烧没了。那我们就真的成了一群没爹没**野鬼。”

  “我救过你们的命。今天我不想用恩情来压你们。愿意跟我走的,这一路上我保他一日三餐有口热饭。不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散了。”

  人群沉默了。

  只有远处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在回荡。

  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苦哈哈们并不懂什么叫文明,也不懂什么叫传承。在他们眼里书就是用来擦**都嫌硬的废柴。

  但他们懂陈寻。

  他们记得是谁在瘟疫横行时给了他们一碗救命的汤药。记得是谁在寒冬腊月里给了他们一件御寒的旧衣。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陈寻是唯一一个把他们当人看的神仙。

  “**!干了!!”

  老拐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神医救过我的命!别说是搬书,就是去搬董卓的脑袋老子也敢去!!”

  “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一只只黑瘦的手举了起来。几十个、上百个……越来越多的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扁担、绳索甚至是自家的门板。他们的眼神里依然有着对死亡的恐惧,但在那恐惧之下燃烧着一团名为报恩的火。

  “走!!”

  陈寻转过身。

  他带着这就这支由乞丐和流民组成的队伍,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黑鱼,冲进了那片已经被烈火包围的东观。

  此时的东观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岛。

  四周的建筑都在燃烧。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卢植和那几个老博士正用身体死死抵住大门,防止那些趁火打劫的乱兵冲进去抢掠。

  “来了!!先生带着人来了!!”

  一个年轻的博士惊喜地大喊。

  当卢植看到陈寻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甚至还散发着恶臭的“援军”时,这位海内大儒彻底惊呆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在这个斯文扫地的夜晚,最后来拯救圣人经典的竟然是这样一群平日里他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下九流”。

  “别愣着!动手!!”

  陈寻没有时间去解释。他一脚踹开大门,指挥着众人冲进了藏书阁。

  “按我说的搬!先搬史书!《史记》、《汉书》先上车!然后是诸子百家!医书农书也不能少!那些歌功颂德的赋、那些没用的奏章统统扔掉!!”

  这是一场与火神的赛跑。

  汗水混着灰烬在每个人脸上流淌。那些平日里连名字都不会写的苦力们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些沉重的竹简,像是在抱着自家的孩子。

  他们不懂这些竹简上写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这是神医看重的东西,那就比命还金贵。

  一车。两车。十车。

  五十辆大车很快就被装满了。那沉重的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但书还有很多。

  “神医!车满了!!”老拐大喊道。

  “满了就背!!”

  陈寻把自己背上的药箱扔了。他抓起两捆《春秋》死死绑在了自己的背上。

  “能背多少背多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在所不惜!!”

  受到他的感染,那些流民纷纷扔掉了手里的破烂家当。

  他们用破布条把竹简绑在背上,绑在胸前,甚至顶在头上。

  远远看去他们就像是一群背着巨大蜗牛壳的蚂蚁,在这毁灭的边缘艰难地挪动。

  “站住!!”

  就在车队准备出发的时候,一队杀红了眼的西凉兵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军侯骑在马上,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他盯着那五十辆装满东西的大车,眼里的贪婪像是要溢出来。

  “车上装的什么?!金银?!给老子留下!!”

  “是书。”

  陈寻走上前。他没有退缩,那双沾满烟灰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那个军侯。

  “书?骗鬼呢!!”

  军侯大怒。他一刀劈在一辆大车上。绳索断裂,无数竹简哗啦啦滚落下来。

  真的是书。

  没有金子。没有银子。只有一堆在这个乱世里最不值钱的烂木头。

  “晦气!!”

  军侯骂了一句。但他并没有打算放行。他看着那些拉车的壮丁,看着那些还算结实的马匹。

  “把车马留下!人给老子滚!!”

  “车马是相国给的。”

  陈寻举起了手中的金牌和令箭。火光照耀下那金牌反射出摄人的光芒。

  “奉相国令!护送皇家典籍入关!谁敢阻拦就是跟相国过不去!!”

  军侯愣住了。他认得那是董卓的信物。在这个洛阳城里董卓就是天。

  但他不甘心。他看着这些平日里任由他宰割的**民竟然敢直视他的眼睛,那种被冒犯的怒火让他失去了理智。

  “拿个鸡毛当令箭!!兄弟们!把人杀了!车马抢走!!”

  西凉兵怪叫着冲了上来。

  “保护神医!!”

  老拐怒吼一声。

  这群平日里见到官兵就会下跪的乞丐和流民,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了令人胆寒的血性。

  他们没有兵器,就用手中的扁担、门板甚至是牙齿。他们围成一圈死死护住那些大车,护住站在最前面的陈寻。

  “噗!”

  一名流民被长枪捅穿了胸膛,但他死死抱住那根枪杆不松手,给同伴争取了砸碎敌人脑袋的机会。

  鲜血飞溅。

  这不再是单方面的屠杀。这是一群蝼蚁在为了他们心中的神、为了那点可怜的尊严而进行的绝地反击。

  陈寻拔出了剑。

  他没有躲在人群后面。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冲进了敌阵。他的剑法没有招式只有杀人的效率。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名西凉兵倒下。

  这场混战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名军侯被老拐用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碎了脑袋。剩下的西凉兵见势不妙一哄而散。他们是来发财的不是来拼命的。

  “走!!”

  陈寻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车队再次启动。

  他们踩着尸体和血水,推着那沉重的文明方舟,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当他们走出洛阳西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陈寻回过头。

  身后的洛阳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那冲天的烈焰吞噬了宫殿、吞噬了繁华、也吞噬了大汉四百年的荣耀。

  而在他身前。

  是一条通往长安的漫漫长路。五十辆大车和几百个背着书卷的流民,在晨曦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是一支奇怪的队伍。

  他们衣衫褴褛,他们满身血污,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卑微的尘埃。

  但他们背上背着的却是这个民族最宝贵的灵魂。

  陈寻看着他们。

  他那颗在广宗城外已经死去的心在这一刻重新跳动了一下。

  张角的黄天没有救下这些人。

  但他陈寻的“道”或许能让他们在这个乱世里活出一点不一样的人样。

  “先生。”

  卢植抱着一卷残破的《尚书》走了过来。这位大儒早已泣不成声。

  “若是圣人有灵,当受您一拜。”

  “圣人救不了世。”

  陈寻摇了摇头。他从卢植手中接过那卷书,小心翼翼地放回车上。

  “能救世的,只有这些肯为了几块竹片去拼命的人。”

  风起了。

  卷起漫天尘土。

  陈寻背着剑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不仅仅是在运书。

  他是在为这个即将陷入几百年黑暗的中原大地,保留最后的一点火种。

  哪怕这点火种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

  但只要还在。

  这文明就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