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寻并没有跟着车队去长安。

  他在送走了那五十辆满载着华夏文脉的大车后,一个人留在了这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之中。

  他站在洛阳城那断裂的城墙上,看着西凉军的背影消失在函谷关的尽头,也看着十八路诸侯的先锋终于迟迟地踏入这片焦土。

  第一个冲进洛阳的是孙坚。

  这头江东猛虎看着眼前这座被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帝都,那双杀人如麻的眼睛里竟然流下了两行热泪。

  他看到了太庙被毁,看到了皇陵被掘,看到了这大汉四百年的尊严被董卓像**一样踩在脚底。

  “董贼!!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孙坚仰天长啸。那啸声悲愤苍凉,在空荡荡的废墟上空回荡。

  但他能做的只有收尸。

  孙坚命令部下清理街道,掩埋尸体,祭扫宗庙。他在一片瓦砾中搭起了临时的营帐,试图在这片死地上恢复一点大汉的秩序。

  陈寻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座烧了一半的角楼上。他看着孙坚忙碌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他知道孙坚是个英雄。

  但这世道英雄往往死得最快。因为英雄心里有道义,而道义在这个乱世里是最沉重的包袱。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

  洛阳城显得格外诡异。星光暗淡,只有皇宫废墟深处的枯井旁闪烁着一种奇异的五色毫光。

  那是建章宫的一口枯井。

  孙坚正在巡夜。他看到了那道光。

  “什么东西?”

  孙坚心中一动。他挥退了左右,只带着几个心腹亲兵走了过去。

  井里有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女尸。哪怕泡了许久,那女尸依然面目栩栩如生,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红色的锦盒。

  “捞上来。”

  孙坚的声音有些颤抖。

  亲兵下井将女尸背了上来。孙坚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锦盒。

  一道温润而霸道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这漆黑的夜。

  那是一方玉印。

  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纽。虽然缺了一角用黄金镶补,但那股君临天下的气息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孙坚翻过玉印。

  借着火把的光亮,他看清了那上面用虫鸟篆刻下的八个大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这是……”

  孙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双手捧着那方玉印像是捧着整个天下。

  “传国玉玺!!”

  身旁的老将程普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主公!这是天意啊!!天意让主公得到此宝,这是要主公南面称孤啊!!”

  “天意……”

  孙坚喃喃自语。

  他那双原本清澈的虎眼里,此刻被这方玉印的光芒映照得一片赤红。

  那是贪婪。那是野心。那是每一个拥有兵权的男人在面对至高权力时无法抗拒的本能。

  他想起了大汉的衰败。想起了董卓的暴虐。想起了袁绍的虚伪。

  既然他们都不配,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孙文台?

  “收起来!!”

  孙坚猛地合上锦盒。他环顾四周,眼中的悲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般的警惕。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泄露者斩!!”

  “谁要斩谁?”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传来。

  “谁!!”

  孙坚大惊失色。他猛地拔出古锭刀,护在了锦盒之前。

  陈寻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袍,背着那把从未出鞘的剑。他看着孙坚,就像是看着一个即将溺水的人。

  “是你?”

  孙坚认出了陈寻。在虎牢关下他见过这个给董卓治病的方士。

  “你是董卓的探子?!”孙坚眼露杀机。

  “我是来救你命的人。”

  陈寻无视了那一圈指着他的刀枪。他径直走到孙坚面前,目光落在了那个红色的锦盒上。

  “孙将军。把它扔了吧。”

  “你说什么?!”孙坚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它扔回井里去。”

  陈寻指了指那口枯井。

  “这不是什么天命。这是一块石头。一块会吃人的石头。”

  “一派胡言!!”孙坚怒极反笑,“这是传国玉玺!是皇权的象征!怎么会是石头?!”

  “皇权?”

  陈寻冷笑一声。

  “秦始皇刻了它,秦二世而亡。王莽抢了它,身首异处。何进握着它,脑袋被人当球踢。十常侍抱着它,跳进了黄河。”

  “这东西若真有灵,大汉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它保佑不了任何人。它只会激起这世上最丑陋的贪欲。”

  陈寻逼近一步。他那双看透了三百年的眼睛里闪烁着摄人的寒光。

  “孙文台。你是个英雄。你江东猛虎的名号是靠刀枪杀出来的,不是靠这块破石头变出来的。”

  “你现在手里有兵,江东有地。你本来可以成为一方霸主,甚至可以争夺天下。”

  “但如果你拿了它。”

  陈寻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宣读一句不可更改的判词。

  “你会死。”

  “袁绍会杀你。刘表会杀你。这天下所有的诸侯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向你。”

  “你会死在回江东的路上。死在万箭穿心之下。你的霸业,你的雄心,都会因为这块石头变成一场空。”

  孙坚的脸色变了。

  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陈寻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他发热的头脑上。理智告诉他陈寻说得对,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

  但他的手却依然死死抓着那个锦盒。

  那是玉玺啊。

  那是那个位置啊。

  那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就在他手里。让他扔了?怎么可能!

  “够了!!”

  孙坚猛地挥刀,刀锋停在了陈寻的脖子上。

  “妖言惑众!!我孙坚命由我不由天!!”

  “什么袁绍刘表!一群土鸡瓦狗!我有这玉玺在手,顺应天命,谁能杀我!!”

  “你若再敢多言半句,我就拿你的头来祭这玉玺!!”

  陈寻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刀锋。

  他没有退缩。他只是看着孙坚那双已经被欲望彻底蒙蔽的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陈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开了孙坚的刀。

  “孙将军。记住我今天的话。”

  “当你被乱箭射穿胸膛的时候,你会想起这口井。你会后悔没有听我这个郎中的劝。”

  说完陈寻转身就走。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知道孙坚完了。这头江东猛虎已经掉进了那个名为权力的陷阱里。从他捡起玉玺的那一刻起,他的倒计时就开始了。

  “先生!!”

  程普突然喊了一声,“不能让他走!他知道了秘密!!”

  “让他走。”

  孙坚看着陈寻离去的背影,咬着牙收回了刀。

  “他是神医。虎牢关下他救过盟军的命。我孙坚虽然要争天下,但还不想背上杀医的恶名。”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孙坚将锦盒塞进怀里,贴身藏好。

  “传令!!拔营!!回江东!!”

  “这洛阳我不守了!这盟军我不待了!!”

  “我要回去!我要回江东去招兵买马!!有了这东西,天下迟早是我的!!”

  孙坚走了。

  他带着他的江东子弟,带着那个致命的诅咒,连夜离开了洛阳。

  第二天。

  袁绍得知了孙坚不辞而别的消息。虽然他不知道玉玺的事,但他敏锐地嗅到了背叛的味道。这个心胸狭隘的盟主立刻给荆州的刘表写了一封信,让他截杀孙坚。

  十八路诸侯的联盟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每个人都撕下了伪装,露出了獠牙。

  陈寻站在洛阳城外的一座荒山上。

  他看着孙坚的军队向南,曹操的军队向东,袁绍的军队向北。

  这群曾经歃血为盟的诸侯,如今却像是炸了窝的马蜂一样散向四面八方。

  他们带走了洛阳的最后一点人气,也带走了大汉的最后一点希望。

  这片土地再次陷入了沉寂。

  只有那座烧焦的皇宫像是一具巨大的骷髅,空洞地注视着这苍茫的大地。

  “玉玺。”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那枚他自己打造的铁指环。

  “一块石头而已。”

  “秦始皇以为它能传万世。结果二世而亡。”

  “王莽以为它能改天换地。结果身死国灭。”

  “孙坚以为它能受命于天。结果……”

  陈寻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他在296章里遇到的那个僧人安世。

  “执念。”

  “这世上最毒的药,不是鹤顶红,不是孔雀胆。”

  “是执念。”

  “看不破这块石头,就跳不出这轮回。”

  陈寻将铁指环重新戴在手上。

  他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

  那里还有一场大戏在等着他。

  董卓还没有死。吕布还没有醒。貂蝉还没有登场。

  还有那个被他托付给蔡邕的、装满了文明火种的车队。

  “该去长安了。”

  陈寻紧了紧身上的灰袍。

  “去给这个魔王送终。”

  “去给那个可怜的姑娘点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