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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马场,但多年的发展下来,这里俨然已是一座颇具规模的热闹镇落群。

  放眼望去,是鳞次栉比的马厩。马厩前,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土著汉子正忙碌着。

  他们见到罗九斤,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迎了上来。

  “罗锅头!可是接了商队?这队人马瞧着面生得紧啊!”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咧嘴笑道。

  “嗯,头一回来咱们这儿。要卖马,你给上心些,弄点好肉料,刷洗干净,也好卖个好价钱。”罗九斤拍了拍汉子的肩膀,粗声吩咐道。

  “好嘞!您瞧好吧!”汉子爽快地应下,招呼同伴就要上前牵马。

  苏子衿见状,微微颔首示意,身后的众人便顺从地将马缰递到了马倌手中。

  一行人步行沿着夯实的土路向村内走去。

  道路两旁,清一色是竹子搭建的高脚楼,楼下悬空处或堆着杂物,或拴着鸡鸭。

  路上行人穿梭往来,既有皮肤黝黑的当地土著,也有风尘仆仆的外来商贾。

  罗九斤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来到一片相对集中的竹楼区,“这片儿住的都是咱们铁脚帮的自己人,你们瞅着哪家顺眼,进去住下便是。”

  他说完,又抬手遥遥指向村落最中心位置一座格外显眼的三层竹楼,“瞧见没?那就是食肆!你们汉家客商啊,最爱往那儿扎堆儿。不过嘛,那地方可金贵着哩!要是嫌花费大,给借宿的人家添上几个铜板,跟着他们搭伙吃饭,也香得很!”

  苏子衿顺着罗九斤所指的方向望去,那座三层竹楼确实比周围的建筑都要高大宽敞。

  “多谢罗兄周全指点。”苏子衿含笑拱手,“苏某一路与罗兄相谈甚欢,实乃幸事。待我等稍作安顿,不知可否有幸请罗兄移步食肆,共饮几杯薄酒?”

  “行啊!”罗九斤毫不扭捏,一口应承下来,“不过你们先去,我得先回家一趟报个平安!稍后便来寻你们!”

  “那苏某便在食肆恭候罗大哥了。”苏子衿温声道。

  与罗九斤分开后,苏子衿等人就近选了几家紧挨着的竹楼住下。

  这些竹楼的主人皆是当地土著,无非是腾出家中一两间空房,略加收拾,供过往商旅歇脚,形制倒颇似现代的家庭旅馆。

  接待苏子衿的竹楼里,住着一对土著兄妹和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娃娃。其中哥哥,也是铁脚帮的成员,见苏子衿选中了他家,顿时喜形于色。

  他扭头用彝语对里屋兴奋地大喊,“阿妹!这娘娘腔是他们领头的,出手阔绰得很哩!你仔细伺候着,回头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子衿与罗九斤交谈用的是官话,他大约以为苏子衿听不懂彝语,倒也一点儿也没避讳。

  苏子衿闻言,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并未点破,只是从容地从袖兜中取出碎银,直接递到了那少女手中。

  少女一见银子,眼睛顿时亮了,伸出布满厚茧的双手小心接过。放在嘴边轻轻咬了咬,确认无误后,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她连忙从内屋抱出一张被磨得黝黑发亮的席子,动作麻利地铺在地上,比划着示意苏子衿坐下歇息。

  苏南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嫌弃。赶紧招呼外面的仆役,手脚麻利地从马车上搬下成套的精致坐垫、茶具等一应用物。

  少女见苏子衿没有立刻坐下,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焦急不安,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嘴里发出急促的音节,不停地比划着,似乎在极力解释什么。

  苏子衿已然从罗九斤口中得知,这是当地的礼节。

  客人若是安然坐下,即表示对此处住宿极为满意;若是不坐,则意味着不愿在此落脚。

  他温和地开口,“莫急,莫急。我对你家十分满意。只是眼下,我还需去酒楼赴约。待晚些时候再回来好好歇息。”

  兄妹两人显然没料到他竟能说彝语,顿时惊得面面相觑,一时竟忘了言语。

  苏子衿也不多言,只淡淡吩咐苏南留下收拾打理,自己叫上隔壁刚安顿好的文松等人,一同朝村落中心的食肆走去。

  食肆内的菜品虽不算琳琅满目,却极具当地特色,许多食材香料都是中原罕见。苏子衿出手大方,吩咐小二将菜单上的所有菜肴都点了一份,摆满了整张竹桌。

  众人坐定,苏子衿环视一圈,“诸位,明日便要启程上山了。听罗锅头所言,那山路异常崎岖险峻,非比寻常。若途中哪位觉得体力难支,万勿强撑,立刻告知陈丘,他会安排体力健壮的侍从背负而行。若不幸中暑,缺医少药,后果不堪设想。”

  八月底的时节,京都已凉风送爽,可此地依旧酷热难当。

  陈丘立刻抱拳应道,“属下已安排妥当,届时必会安排得力人手,寸步不离地护在各位大人……”

  苏子衿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目光警觉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确认邻桌无人留意他们的交谈,才压低声音继续叮嘱道:“陈丘,又忘了?从今往后,只称‘掌柜’!‘大人’二字,绝不可再提!切记!”

  “是!丘一时疏忽,请大…掌柜的恕罪!”陈丘连忙改口,脸上掠过一丝懊恼。

  几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便见罗九斤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食肆。

  苏子衿起身相迎,“罗大哥,来了!快坐。”

  “家中有事耽搁,来迟了些,诸位久等。”罗九斤坐下,一抱拳说道。

  “不妨事!”苏子衿亲自为罗九斤斟满一杯酒,双手捧起,“相逢即是有缘,苏某敬罗锅头一杯!”

  “好兄弟!痛快!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罗九斤的亲兄弟!”罗九斤豪气干云地一拍胸膛,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咂咂嘴,显然觉得不够过瘾,扯开嗓子喊道:“小二!拿大碗来!这小杯喝着忒不爽利!”

  “来嘞!”小二麻利地送上几只粗瓷海碗。罗九斤一把抓过酒坛,给自己满满倒了一碗,目光炯炯地看向苏子衿。

  苏子衿连忙摆手告饶:“罗大哥海量!小弟实在不胜酒力,还是用这小杯陪您,心意在酒里了。”

  “哈哈哈!好!兄弟你随意!哥哥我干了!”罗九斤也不勉强,大笑两声,端起海碗,咕咚咕咚两大口便喝了个底朝天,畅快地一抹嘴巴,“痛快!”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苏子衿放下酒杯,切入正题,“罗大哥,这马匹既无法上山,不知那车辆……可有法子一同带上去?”

  罗九斤闻言,浓眉一挑,露出些许不解:“兄弟,你连马都不要了,还要那笨重的大车作甚?”

  苏子衿与文松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坦诚道:“不瞒罗大哥,我们这车是特制的,内有机巧,实在不便舍弃。还望罗大哥费心,务必想想办法,将这车也运上山去。”

  罗九斤用粗糙的大手抹了把下巴上的酒渍,盯着苏子衿看了片刻,“好!既然兄弟你开了口,这车嘛,虽然难弄!但包在我罗九斤身上!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多谢罗兄仗义相助!”苏子衿面露感激,连忙又为罗九斤满上一碗酒。

  罗九斤摆摆手,谈起了另一桩事:“这个先放下。我去替你问过了,你那批马,行情是这个数。”

  他伸出蒲扇般宽厚的大手,五指张开,在苏子衿面前晃了晃,“兄弟你若是觉得这价钱使得,明日约定个时辰地点,我领买家来碰头交割!”

  “不必如此麻烦,”苏子衿爽快地说道,“此事全权交由罗兄处置便是。最后所得马银,苏某只取七成,剩余三成,权作给罗兄的辛苦酬劳,聊表谢意。”

  “哈哈!好兄弟!够仗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