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进了厅堂内,段子墨便姿态随意地窝进了一张圈椅上面,如同回了家一般。

  他翘着唇角,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子衿,“子衿,多日不见,你可想念为兄了?”

  苏子衿白了他一眼,坐在了他对面,开门见山地问道:

  “丽江木氏土司被武饵所灭,其残部余众,如今可是托庇于段氏羽翼之下了?”

  段子墨翘着二郎腿,闻言理所当然地点头:“那是自然!我段氏乃百族共尊之首,木氏遭逢大难,流离失所,我段家岂能坐视不理?收留庇护,责无旁贷!”

  苏子衿微微颔首,“那么,段氏对如今盘踞丽江的武家,作何看法?”

  “武家?”段子墨嗤笑一声,脸上是毫不掩饰鄙夷之色,“不过是一群趁着木氏虚弱,鸠占鹊巢的野狗罢了!仗着前朝那点早就烂透了的虚名,在丽江狺狺狂吠,令人作呕!”

  “哦?”苏子衿端起清风奉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继续道:“据本官所知,正是这只野狗的祖辈,将你们段氏的先祖,从世代居住的洱海之滨,一路驱逐到了这昆明府呢。”

  “噗!”段子墨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的俊脸瞬间涨红,猛地放下茶杯,“子衿!你……你休要长他人志气!那是前朝滇中王英勇善战!关他武家什么事?!一群靠着裙带关系和阴谋诡计窃取天下的懦夫!若非这些年我段家精锐儿郎被缅甸王死死拖在滇西边境,抽不开身,早就提兵北上,踏平丽江,把这群乱吠的野狗剁碎了喂鱼!哪还容得下他们在那里耀武扬威?!”

  苏子衿戳中了家族最不愿提及的痛处,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

  苏子衿静静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并未安抚,等他气息稍平,才放下茶盏,“今日在昆明楼宴席之上,本官所提的土司竞选之制,想必段公子与令尊,都已听闻?”

  段子墨脸上的怒意稍稍收敛,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坐直了身体,语气带上了一丝探询:“不错。父亲……对此颇为关注。他让我问问你,”

  段子墨直视着苏子衿的眼睛,“苏大人此举,究竟意欲何为?是否……是想借此分化我百族,削弱土司根基?”

  苏子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若一个家族统治一地太久,无人制衡,极易滋生骄横,鱼肉乡里,最终沦为杨氏那般祸害!此非百姓之福,亦非朝廷所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段子墨,“若世袭土司能善待百姓,施政清明,自然深得民心。那么,这竞选之制,不过是锦上添花,存不存在,于其地位并无实质威胁。反之,”

  苏子衿的语气转冷,“即便没有这竞选之制,若有人胆敢如杨氏一般作乱一方,本官亦绝不会坐视!届时,无非是多费些周章罢了!”

  段子墨的眼珠子转了转,又嘟囔道:“那你那个……什么狼啊狗啊的比喻呢?又是何意?莫非把我百族当成牲畜了?”

  苏子衿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耐心解释道:“段兄误会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圣人,视万物众生一律平等,无有偏私偏爱。此乃圣人之道。”

  她的话音刚落!

  “刷啦!”厅堂一侧紧闭的雕花木窗猛地被推开,段思明猛地翻了进来。

  “好一个圣人之道!” 段思明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子衿,“苏大人这道理讲得是冠冕堂皇!只是不知在苏大人心中,这汉夷之别,是否真能如圣人所言,视之皆为平等刍狗?还是……口中仁义,心中自有亲疏?!”

  汉人在昆明楼密会,段家岂能不知?

  他们在酒楼的一言一行,早被段家的眼线一字不落地传回了段府。

  段思明当即便坐不住了,明面上派儿子来试探,自己却亲自潜伏在暗处偷听。

  “爹?!” 段子墨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您……您怎么来了?”

  苏子衿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淡淡地吩咐:“清风,给段大人看茶。”

  段思明见苏子衿神色坦荡。心头的火气降下去了几分。

  他冷哼一声,寻了个椅子坐下,不过一双眸子却紧紧地盯着苏子衿,等着她给他解释。

  苏子衿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并未立刻解释,反而说道:

  “段大人,本官欲尽快派遣得力人手,前往滇西边关,助段氏抗击缅甸东吁王朝的大象军团!”

  段思明猛地一愣!

  这确实是他当初放苏子衿进昆明的三个条件之一,但他万万没想到,苏子衿连布政使司的椅子都没坐热乎,就主动提起了此事!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准备好的质问也卡在了喉咙里。

  苏子衿不等他反应,继续说道,“待边境战事平息,段家儿郎得以抽身。想必段大人定会厉兵秣马,助木氏残部,夺回被武饵窃据的丽江故土吧?”

  段思明眉头一挑,下意识点头:“那是自然!木氏与我段氏世代交好,助其复土,义不容辞!怎么?”

  他狐疑地看着苏子衿,“苏大人莫非是想为武氏说情?还是朝廷要保那前朝余孽?”

  “非也。” 苏子衿断然否认,“本官,要丽江七成土地!”

  “什么?!” 段思明霍然起身,双目圆瞪,“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段氏出人,出力!打下来的丽江,你苏子衿空口白牙就要拿走七成?!苏大人,你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当我们段家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吗?!”

  苏子衿依旧稳坐如山,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段思明的暴怒只是拂面清风。她甚至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段大人息怒。本官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若没有本官的默许与支持,段大人这丽江,怕是……打不下来。”

  这句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段思明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苏子衿,眼神变幻不定。

  确实,以这厮的手段……

  厅堂内陷入死寂,只有段思明粗重的喘息声。半晌,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最多……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