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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宸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沿途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骏马,带着一身仆仆风尘,终于抵达了大理城。

  他甚至顾不上寻一处驿馆稍作休整,当夜便径直闯入了云南都指挥使宋渊的府邸。

  已是深夜,宋渊本已歇下,忽闻天使急令,已至府前。他赶紧披了一件衣服跑去前堂。

  当看到前堂烛光下那个虽满面倦容,却依旧龙威凛冽的身影时,宋渊腿一软,当即扑通一声跪拜在地,声音都在发颤:“老……”

  “退下!”楚宸抬了抬手。

  宋渊这才惊觉,赶紧屏退下人,“快快,都退下,退下。”

  “老臣宋渊,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待府中下人全部退下后,宋渊才继续开口。

  皇帝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京中近日风平浪静,毫无陛下出巡或南下的消息啊!

  究竟是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竟能让九五之尊不惜以身犯险,亲自奔赴这西南边陲?!

  莫非……是,怀王在云南地界埋下了什么了不起的布局,需得陛下亲至才可?

  若真的让怀王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出如此大事,他这乌纱帽怕是要保不住了!

  这个猜测瞬间攫住了宋渊的心脏,让他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内衫。

  “啪!”正在宋渊惊疑不定之时,楚宸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利刃般刺来,声音沙哑却带着雷霆之怒。

  “宋渊!朕将云南一省兵马尽数交予你手,你就是这般为朕戍边的?!区区一个缅甸小邦犯境,你身为云南卫都指挥使,竟束手无策至此,需要一个文官亲赴前线冒险?!而你,却安坐在这大理府中,稳如泰山?!”

  “老臣……老臣万死!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宋渊被这劈头盖脸的怒斥吓得浑身一抖,几乎瘫软在地。

  当初苏子衿坚持要亲赴前线,他是知情的。

  调兵遣将本是都指挥使分内之职,若无他的首肯和配合,苏子衿即便身为布政使,也难以直接插手军务。

  但一来有皇帝一切配合苏子衿行事的密旨在前,二来他私心想着,若苏子衿此行真能解边关之围,这泼天的功劳自然也少不了他的一份。故而当时并未强力劝阻,反而提供了诸多便利。

  可他千算万算,也万万算不到,皇帝竟会为此事问罪!

  而且看这架势,陛下龙颜震怒,千里迢迢冒险前来,似乎……全然是为了那位苏大人的安危!

  这个念头,让宋渊瞬间头皮发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陛下乃九五之尊,岂会为了一个臣子……哪怕再得宠信的臣子,如此不顾自身安危,亲涉险地?!

  宋渊拼命在心里摇头。

  就在这时,只听楚宸压抑着焦躁与怒火的声音再次响起,“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朕掘地三尺,也要尽快找到苏子衿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立刻给朕去找!”

  宋渊闻言,神色猛地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但他毕竟宦海沉浮多年,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急忙叩首回禀,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陛……陛下息怒!苏大人……苏大人已于数日前平安返回昆明府了!此刻应在布政使司衙门!”

  “此话当真?!”楚宸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甚至黑了一瞬,身形微晃。但那布满血丝的双眸却在瞬间爆发出璀璨惊人的亮光,苍白憔悴的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巨大的惊喜!

  “好!好!走!即刻启程,前往昆明府!”楚宸一刻也不愿多等,甚至顾不上再斥责宋渊,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宋渊瘫跪在原地,直到皇帝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敢抬起颤抖的手,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里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奇哉!怪哉!”他无力地跌坐在地,目光闪烁不定,口中喃喃自语。

  陛下……陛下竟当真为了苏大人的安危,不惜以身犯险,亲至云南?!

  这……这已远超君臣之道了!

  莫非……

  “老爷,您没事吧?”此刻楚宸人已离开,心腹管家和长子宋明远才敢小心翼翼地进来。见到宋渊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宋渊借着儿子的力道,有些踉跄地站起身,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无论如何,圣上对苏大人的关切非同寻常,这一点已毋庸置疑!

  否则岂会因苏大人赴前线而龙颜震怒?又岂会在听闻苏大人平安后那般喜形于色?

  陛下向来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方才那失态的模样,宋渊是第一次见到。

  他心中警铃大作,当即对长子宋明远厉声吩咐道:“远儿,你立刻持我的手令,飞马传讯昆明卫指挥使,令他派出最精锐的亲兵,暗中严密保护苏布政使的安全!从今日起,苏布政使但有任何指令,无需再经我首肯,昆明卫需无条件听从!若有丝毫差池,我拿他是问!”

  “是,父亲!”宋明远见父亲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敢怠慢,立刻应下。但他脸上仍带着困惑,“父亲,方才那群人……究竟是京中哪位大人物?看您的脸色……”

  “自然是跺跺脚就能让天地变色的大人物!他已前往昆明府。”宋渊语气极其严肃,“你再传我命令,令昆明守城军即刻起提高戒备至最高等级!加派人手,严查所有进城人员,尤其是形迹可疑,身份不明者,一旦发现,立即拿下,仔细盘问,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父亲,这……”宋明远闻言,脸上露出为难和不解,“昆明府乃是我云南中枢,每日往来商队,异邦旅人络绎不绝,鱼龙混杂,如何界定身份有异?何况,究竟是哪位贵人驾临,竟需如此兴师动众,扰民劳军?这……”

  “蠢材!”宋渊气得一巴掌拍在儿子的后脑勺上,压低声音怒吼,“你给老子听清楚了!那位大人物,若是在昆明地界上少了半根头发,莫说你我项上人头,就是我们宋家九族的性命填进去,都抵偿不了!你,现在就给我立刻动身,亲自去昆明府坐镇!没有我的命令,你就待在昆明!给我死死盯住了,城防,护卫,但有任何人敢有半分松懈怠慢,无需请示,直接以军法论处!你可听明白了?!”

  宋明远被父亲这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恐惧所震慑,脸色一白,挺直腰板郑重应道:

  “是!父亲!儿子明白了!这就出发!”

  看着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宋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大儿子虽然资质驽钝,但胜在听话可靠。让他去昆明亲自盯着,总能让人放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