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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衿从乾元殿退出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将宫阙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她却无心欣赏，只觉这一日漫长如三秋。
轿子在礼部衙门前落下，她刚掀帘，便望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门房檐下，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柯怀玉一袭月白长衫，手执折扇，虽等得有些焦躁，面上仍挂着世家子弟惯有的从容笑意。杜明瑞则朴素许多，青布直裰，脚上的靴子还沾着些许黄土，正不住地往左右张望。
两人都参加了今年的科考。只是苏子衿身为主考官，考前需避嫌，二人也知趣地不曾前来寻她。苏子衿也明白其中利害，便没有主动联系。
如今春闱已毕，皇榜已放，总算不必再避讳了。二人便约好一同前来拜会，只是听闻苏子衿如今久居宫中，不便寻访，只好在礼部大门口候着她下值。
“苏兄！”看到苏子衿两人几乎同时迎了上来，拱手作礼，眼中俱是久别重逢的欣喜。
苏子衿连忙回礼，面上漾开笑意：“柯兄，杜兄，恭喜二位金榜题名。”
“苏兄莫要打趣杜某了。”杜明瑞连连摆手，面色微赧，“杜某承蒙文大人等人多加指点，才勉强得了个同进士出身，实在是汗颜。”
随苏子衿同赴云南的文松几人，知晓杜明瑞是苏子衿的同考好友，便时常指点杜明瑞，几人都是科举中的的佼佼者，杜明瑞确实受益良多，但也难补他底蕴的不足的亏空。
苏子衿正色道：“杜兄不必过谦。今科考生比往年多了两倍有余，许多世家大族蓄势多年的麒麟儿也尽数下场了，竞争之惨烈，我在贡院看得分明。你能杀出重围列名金榜，已是实属不易。”
柯怀玉在旁摇着折扇，笑道：“老师考前还夸我有状元之资呢，结果呢？连前三甲都没摸着边。可见不是我不行，是今年妖孽实在太多！”
他说得洒脱，不见半分郁色，顿了顿又道，“倒是杜兄，若实在不满意同进士出身，三年后还可复考。下一届，竞争小，冲一冲一甲也未可知！”
杜明瑞摇了摇头，神情坦然：“罢了。杜某本无甚大志向。云南官员稀缺，我若回乡任职，这同进士出身，想来也是够用了。”
他顿了顿，望向苏子衿，目光诚恳：“苏兄，实不相瞒。临行前文大人与我说，若我今科得中，便举荐我去李伯安李大人曾经治下的临安府任县令。李大人将临安治理得文风蔚然、井井有条，能去那里历练，是我的福分。”
苏子衿点头。李伯安如今已升任按察使，但他曾经治下的临安府确实底子极好，是增长阅历的绝佳去处。
“临安府很好。”她温声道，“你先去，若日后有何难处，随时来信便是。”
“便是无事，杜某也要时常叨扰苏兄的。”杜明瑞哈哈一笑，释然开怀。
柯怀玉在旁故作哀怨地叹了口气：“杜兄好运道啊，刚中进士便可走马上任，在下不知还要在翰林院熬几年才能熬出头呢。”他转向苏子衿，眨了眨眼，“苏兄，不如下次陛下跟前，你也替在下美言几句？”
“你有一位翰林院院正的老师，何须我来美言？”苏子衿失笑，“再说了，翰林院清贵，熬资历是熬，攒人脉也是熬。你且耐着性子，不出三年必有佳音。”
“借苏兄吉言！”柯怀玉收起折扇，兴致勃勃，“既是三喜临门。你我重逢是一喜，金榜题名是二喜，杜兄谋得好去处是三喜。今日这酒，说什么也得喝！”
杜明瑞抚掌附和：“该喝！该喝！”
两人同时看向苏子衿。
苏子衿还没来得及说话，柯怀玉已拍板：“走，去醉春楼！我早听闻那是京都有名的雅处，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你我今日正该去肆意一番！”
“好！听柯兄的！”杜明瑞俨然道。
醉春楼。
苏子衿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看着两人兴致勃勃的模样，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咽了下去。
三人到了醉春楼，开了雅间落座。老鸨迎上来满脸堆笑，眼尖地扫过来客的衣着气度，立刻知是今科高中的新贵。
“几位公子……”
“要清官人。瓜果茶水尽管上。”苏子衿抢先开口，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老鸨听到“清官人”三字，带笑的脸上一僵，旋即瞥见那锭足有五两的银锭子，笑意立刻绽得更深。
“好好好，几位爷稍坐，老身这就把楼里最出挑的清官人都请来给几位爷过目。”她转身离去，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留下一阵香风。
杜明瑞笑道：“苏兄，真君子也。”
柯怀玉接道：“勾栏听曲，红袖添香，本就是文人雅事。风流而不下流，方是名士做派。”
苏子衿扯了扯嘴角，算是附和。
不多时，门扉叩响。
老鸨引着七八位妙龄女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怀抱琵琶，极为美艳；随后几位或执箫管，或捧花觚，各有风姿。
“这位是红鸾，琵琶是一绝；这位是清莹，最擅诗词……”老鸨一一介绍，末了笑问，“几位爷瞧瞧，可有中意的？”
苏子衿大手一挥：“全留下。”
老鸨喜得连眼角的细纹都在发光，忙不迭嘱咐姑娘们好生侍奉。
一时间，雅间里弦管齐鸣。红鸾纤指拨弦，声如碎玉；另有两位舞姬水袖轻扬，腰肢款摆。清歌婉转，裙裾翩跹。
还有几位清倌人行至几人桌前。
其中一位名唤清莹的女子，生得眉目清淡，不施浓妆，在一众花团锦簇中反倒格外显眼。她举止从容的向几人盈盈一礼。
“几位公子仪表堂堂，想来是今科高中的进士老爷？”她的声音清柔。
柯怀玉挑眉：“你倒是聪慧。”
清莹莞尔：“公子抬举了。这不难猜。考前楼里往来的举子络绎不绝，考后便门庭冷落。有心思来此处的，自然是考中了。”
“不错。”柯怀玉没有多说，只是眼中明显多了几分兴致：“你擅诗词？”
“略涉皮毛，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是闲来读几首前人佳作，聊以自娱。”清莹垂眸，乖巧的答道。
“那正好！”柯怀玉抚掌，“今日既是庆贺，我等不如行酒令如何？有美酒，有佳人，有诗词，方不负这良辰美景。”
“可！”
苏子衿与杜明瑞交换了一个揶揄的眼神，十分默契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清莹姑娘腾出一个挨着柯怀玉的位置。
清莹面色微赧一瞬，坐到柯怀玉的身边，轻声道：“恭敬不如从命。”
另两位清倌人见状，也笑着凑到苏子衿与杜明瑞身边。
“奴家也略懂些诗词，不如与公子对上几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子挨着苏子衿坐下。
苏子衿僵了一瞬。
她哪里会作诗？到时候岂不是社死？
正要开口婉拒。
门，被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叩门。
就那么直直地推开了。
雅间里的琵琶声戛然而止。红鸾指间的弦还在微微震颤，余音如游丝，转瞬湮灭。
楚宸迈步跨过门槛。
他着一身暗金色常服，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若忽略那张冷峻的脸与与生俱来的威压，倒真是京中常见的富贵公子哥儿模样。
可他身后那两名小厮打扮的侍卫腰板挺直，虎口有茧，目光如鹰隼扫过室内每一寸角落。
楚宸的目光从满室的莺莺燕燕掠过，落在苏子衿脸上，又移到她身侧那位鹅黄衫子的姑娘身上。
折扇“唰”地收拢。
他身后两名小厮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鹅黄衫子和另一位挨着苏子衿的清倌人像拎小鸡似的提了起来，顺手往旁边一扔。
“啊——”两声惊叫，两位姑娘跌在地上，钗环散落，狼狈不堪。
满室噤声。
被摔在地上的姑娘泪眼婆娑，下意识向苏子衿投去求助的目光。
苏子衿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茶盏，权当没看到。
楚宸已大步走到苏子衿身旁，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
苏子衿心里暗暗叫苦。
皇帝怎么来了？
他莫不是以为她是来狎妓的？
她回家休沐，他就召她夫人进宫。她来青楼，他就亲自来“捉奸”！？
她要真是个男人，非得恨死他不可。
“林兄，您怎么来了？”苏子衿起身拱手，堆起笑脸。
楚宸坐下，嘴角带着嘲讽：“苏大人好雅兴。如此风雅之事，怎地不叫上为兄？”
“此等三教九流之地，哪里是兄长能来的。”苏子衿赔笑，“苏某是怕脏了兄长的眼。”
“哦？”楚宸尾音上扬，“原是如此。看来并非苏大人故意不愿邀约为兄，倒是一片苦心了。”
“正是正是。”苏子衿点头如捣蒜，“兄长能来，苏某荣幸之至。”
柯怀玉见状，心中讶然。
苏子衿是什么人？朝堂新贵，圣上眼前的红人，连他也要小心赔笑之辈，能是什么人？柯怀玉越想，越觉得这位林兄来头不小。
他起身拱手，姿态端方：“在下柯怀玉，江南人士，今科进士。这位是杜明瑞杜兄，同进士出身，云南人氏。敢问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楚宸睨了他一眼，没答话，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柯怀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些尴尬。
苏子衿连忙打圆场：“柯兄，杜兄，这位是林兄。他……性子冷，素来不喜言谈，柯兄莫要见怪。”
柯怀玉收回手，勉强笑道：“原是柯某的不是。林兄，方才是我等邀苏兄前来的。却不知苏兄还有位至交好友，是我们疏忽了，未能相邀。林兄有所不快，亦是情理之中。”
楚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苏大人方才说了一句不错的话，此等腌臜之地，确实污秽。柯公子既读圣贤书，可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杜明瑞当即拍案而起：“你——”
“杜兄！”柯怀玉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杜兄慎言！”
杜明瑞气得胸口起伏，瞪着楚宸，眼里几乎要喷火：“柯兄以礼相待，你却出言不逊！即便你是苏兄的至交，也不能这般欺人！”
“杜兄！杜兄！”柯怀玉拉着他，压低声音，“林兄是苏兄的好友，莫要让苏兄难做！”
“柯兄！你就是性子太好！”杜明瑞挥开他的手，“他分明就是瞧不起我等！我等请他谅解，他不应；我等以礼相待，他反唇相讥！这不是瞧不起我等，是什么？你竟然还这般忍气吞声！？实在有辱大丈夫风骨也！”
柯怀玉稍微一想，也觉得杜明瑞说得有理。他们没错，却要遭到羞辱，就算对方身份尊贵，也不能凭白咽下这口气。他松开杜明瑞的袖子，深吸一口气，转向楚宸，声音平稳：
“敢问林兄，本朝是否设有教坊司？”
楚宸不答。
柯怀玉继续道：“本朝典制，教坊司隶礼部，掌乐舞承应，以备朝廷宴飨，祭祀大典。此乃国家正制，非淫邪之所。至于民间青楼楚馆，朝廷虽未明令禁止，却亦从未明言，士大夫不得入。”
他顿了顿，直视楚宸：“我等今日来此，不过听曲观舞，饮酒行令，并未行任何押妓，过夜等不端之事。若林兄仍以为此乃‘轻贱’，‘污秽’，那便是林兄与朝廷典制所见不合。”
柯怀玉这一番话下来，倒是让楚宸睁眼瞧他了，不过，他依旧是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柯怀玉。
柯怀玉也不退让，迎着他的目光，他只觉得面前这人威严如海，让他不由自主心生惧意，只是对视片刻，他的额角便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就在柯怀玉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楚宸动了。
他站起身，轻抚衣摆，转身便走，“便是你们今日并无不端之事，才能安然坐于此处！”
路过苏子衿时，他的眼尾斜斜扫过去，苏子衿会意，立刻向柯，杜二人拱手：
“杜兄，柯兄，今日兄长前来寻苏某，怕是有要事。苏某先行一步，改日再与二位畅饮。”
“苏兄请便。”柯怀玉起身回礼。
杜明瑞还有些愤愤，被柯怀玉暗暗扯了扯袖子，也只得勉强道：“苏兄慢走。”
苏子衿从乾元殿退出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将宫阙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她却无心欣赏，只觉这一日漫长如三秋。
轿子在礼部衙门前落下，她刚掀帘，便望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门房檐下，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柯怀玉一袭月白长衫，手执折扇，虽等得有些焦躁，面上仍挂着世家子弟惯有的从容笑意。杜明瑞则朴素许多，青布直裰，脚上的靴子还沾着些许黄土，正不住地往左右张望。
两人都参加了今年的科考。只是苏子衿身为主考官，考前需避嫌，二人也知趣地不曾前来寻她。苏子衿也明白其中利害，便没有主动联系。
如今春闱已毕，皇榜已放，总算不必再避讳了。二人便约好一同前来拜会，只是听闻苏子衿如今久居宫中，不便寻访，只好在礼部大门口候着她下值。
“苏兄！”看到苏子衿两人几乎同时迎了上来，拱手作礼，眼中俱是久别重逢的欣喜。
苏子衿连忙回礼，面上漾开笑意：“柯兄，杜兄，恭喜二位金榜题名。”
“苏兄莫要打趣杜某了。”杜明瑞连连摆手，面色微赧，“杜某承蒙文大人等人多加指点，才勉强得了个同进士出身，实在是汗颜。”
随苏子衿同赴云南的文松几人，知晓杜明瑞是苏子衿的同考好友，便时常指点杜明瑞，几人都是科举中的的佼佼者，杜明瑞确实受益良多，但也难补他底蕴的不足的亏空。
苏子衿正色道：“杜兄不必过谦。今科考生比往年多了两倍有余，许多世家大族蓄势多年的麒麟儿也尽数下场了，竞争之惨烈，我在贡院看得分明。你能杀出重围列名金榜，已是实属不易。”
柯怀玉在旁摇着折扇，笑道：“老师考前还夸我有状元之资呢，结果呢？连前三甲都没摸着边。可见不是我不行，是今年妖孽实在太多！”
他说得洒脱，不见半分郁色，顿了顿又道，“倒是杜兄，若实在不满意同进士出身，三年后还可复考。下一届，竞争小，冲一冲一甲也未可知！”
杜明瑞摇了摇头，神情坦然：“罢了。杜某本无甚大志向。云南官员稀缺，我若回乡任职，这同进士出身，想来也是够用了。”
他顿了顿，望向苏子衿，目光诚恳：“苏兄，实不相瞒。临行前文大人与我说，若我今科得中，便举荐我去李伯安李大人曾经治下的临安府任县令。李大人将临安治理得文风蔚然、井井有条，能去那里历练，是我的福分。”
苏子衿点头。李伯安如今已升任按察使，但他曾经治下的临安府确实底子极好，是增长阅历的绝佳去处。
“临安府很好。”她温声道，“你先去，若日后有何难处，随时来信便是。”
“便是无事，杜某也要时常叨扰苏兄的。”杜明瑞哈哈一笑，释然开怀。
柯怀玉在旁故作哀怨地叹了口气：“杜兄好运道啊，刚中进士便可走马上任，在下不知还要在翰林院熬几年才能熬出头呢。”他转向苏子衿，眨了眨眼，“苏兄，不如下次陛下跟前，你也替在下美言几句？”
“你有一位翰林院院正的老师，何须我来美言？”苏子衿失笑，“再说了，翰林院清贵，熬资历是熬，攒人脉也是熬。你且耐着性子，不出三年必有佳音。”
“借苏兄吉言！”柯怀玉收起折扇，兴致勃勃，“既是三喜临门。你我重逢是一喜，金榜题名是二喜，杜兄谋得好去处是三喜。今日这酒，说什么也得喝！”
杜明瑞抚掌附和：“该喝！该喝！”
两人同时看向苏子衿。
苏子衿还没来得及说话，柯怀玉已拍板：“走，去醉春楼！我早听闻那是京都有名的雅处，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你我今日正该去肆意一番！”
“好！听柯兄的！”杜明瑞俨然道。
醉春楼。
苏子衿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看着两人兴致勃勃的模样，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咽了下去。
三人到了醉春楼，开了雅间落座。老鸨迎上来满脸堆笑，眼尖地扫过来客的衣着气度，立刻知是今科高中的新贵。
“几位公子……”
“要清官人。瓜果茶水尽管上。”苏子衿抢先开口，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老鸨听到“清官人”三字，带笑的脸上一僵，旋即瞥见那锭足有五两的银锭子，笑意立刻绽得更深。
“好好好，几位爷稍坐，老身这就把楼里最出挑的清官人都请来给几位爷过目。”她转身离去，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留下一阵香风。
杜明瑞笑道：“苏兄，真君子也。”
柯怀玉接道：“勾栏听曲，红袖添香，本就是文人雅事。风流而不下流，方是名士做派。”
苏子衿扯了扯嘴角，算是附和。
不多时，门扉叩响。
老鸨引着七八位妙龄女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怀抱琵琶，极为美艳；随后几位或执箫管，或捧花觚，各有风姿。
“这位是红鸾，琵琶是一绝；这位是清莹，最擅诗词……”老鸨一一介绍，末了笑问，“几位爷瞧瞧，可有中意的？”
苏子衿大手一挥：“全留下。”
老鸨喜得连眼角的细纹都在发光，忙不迭嘱咐姑娘们好生侍奉。
一时间，雅间里弦管齐鸣。红鸾纤指拨弦，声如碎玉；另有两位舞姬水袖轻扬，腰肢款摆。清歌婉转，裙裾翩跹。
还有几位清倌人行至几人桌前。
其中一位名唤清莹的女子，生得眉目清淡，不施浓妆，在一众花团锦簇中反倒格外显眼。她举止从容的向几人盈盈一礼。
“几位公子仪表堂堂，想来是今科高中的进士老爷？”她的声音清柔。
柯怀玉挑眉：“你倒是聪慧。”
清莹莞尔：“公子抬举了。这不难猜。考前楼里往来的举子络绎不绝，考后便门庭冷落。有心思来此处的，自然是考中了。”
“不错。”柯怀玉没有多说，只是眼中明显多了几分兴致：“你擅诗词？”
“略涉皮毛，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是闲来读几首前人佳作，聊以自娱。”清莹垂眸，乖巧的答道。
“那正好！”柯怀玉抚掌，“今日既是庆贺，我等不如行酒令如何？有美酒，有佳人，有诗词，方不负这良辰美景。”
“可！”
苏子衿与杜明瑞交换了一个揶揄的眼神，十分默契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清莹姑娘腾出一个挨着柯怀玉的位置。
清莹面色微赧一瞬，坐到柯怀玉的身边，轻声道：“恭敬不如从命。”
另两位清倌人见状，也笑着凑到苏子衿与杜明瑞身边。
“奴家也略懂些诗词，不如与公子对上几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子挨着苏子衿坐下。
苏子衿僵了一瞬。
她哪里会作诗？到时候岂不是社死？
正要开口婉拒。
门，被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叩门。
就那么直直地推开了。
雅间里的琵琶声戛然而止。红鸾指间的弦还在微微震颤，余音如游丝，转瞬湮灭。
楚宸迈步跨过门槛。
他着一身暗金色常服，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若忽略那张冷峻的脸与与生俱来的威压，倒真是京中常见的富贵公子哥儿模样。
可他身后那两名小厮打扮的侍卫腰板挺直，虎口有茧，目光如鹰隼扫过室内每一寸角落。
楚宸的目光从满室的莺莺燕燕掠过，落在苏子衿脸上，又移到她身侧那位鹅黄衫子的姑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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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两名小厮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鹅黄衫子和另一位挨着苏子衿的清倌人像拎小鸡似的提了起来，顺手往旁边一扔。
“啊——”两声惊叫，两位姑娘跌在地上，钗环散落，狼狈不堪。
满室噤声。
被摔在地上的姑娘泪眼婆娑，下意识向苏子衿投去求助的目光。
苏子衿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茶盏，权当没看到。
楚宸已大步走到苏子衿身旁，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
苏子衿心里暗暗叫苦。
皇帝怎么来了？
他莫不是以为她是来狎妓的？
她回家休沐，他就召她夫人进宫。她来青楼，他就亲自来“捉奸”！？
她要真是个男人，非得恨死他不可。
“林兄，您怎么来了？”苏子衿起身拱手，堆起笑脸。
楚宸坐下，嘴角带着嘲讽：“苏大人好雅兴。如此风雅之事，怎地不叫上为兄？”
“此等三教九流之地，哪里是兄长能来的。”苏子衿赔笑，“苏某是怕脏了兄长的眼。”
“哦？”楚宸尾音上扬，“原是如此。看来并非苏大人故意不愿邀约为兄，倒是一片苦心了。”
“正是正是。”苏子衿点头如捣蒜，“兄长能来，苏某荣幸之至。”
柯怀玉见状，心中讶然。
苏子衿是什么人？朝堂新贵，圣上眼前的红人，连他也要小心赔笑之辈，能是什么人？柯怀玉越想，越觉得这位林兄来头不小。
他起身拱手，姿态端方：“在下柯怀玉，江南人士，今科进士。这位是杜明瑞杜兄，同进士出身，云南人氏。敢问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楚宸睨了他一眼，没答话，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柯怀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些尴尬。
苏子衿连忙打圆场：“柯兄，杜兄，这位是林兄。他……性子冷，素来不喜言谈，柯兄莫要见怪。”
柯怀玉收回手，勉强笑道：“原是柯某的不是。林兄，方才是我等邀苏兄前来的。却不知苏兄还有位至交好友，是我们疏忽了，未能相邀。林兄有所不快，亦是情理之中。”
楚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苏大人方才说了一句不错的话，此等腌臜之地，确实污秽。柯公子既读圣贤书，可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杜明瑞当即拍案而起：“你——”
“杜兄！”柯怀玉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杜兄慎言！”
杜明瑞气得胸口起伏，瞪着楚宸，眼里几乎要喷火：“柯兄以礼相待，你却出言不逊！即便你是苏兄的至交，也不能这般欺人！”
“杜兄！杜兄！”柯怀玉拉着他，压低声音，“林兄是苏兄的好友，莫要让苏兄难做！”
“柯兄！你就是性子太好！”杜明瑞挥开他的手，“他分明就是瞧不起我等！我等请他谅解，他不应；我等以礼相待，他反唇相讥！这不是瞧不起我等，是什么？你竟然还这般忍气吞声！？实在有辱大丈夫风骨也！”
柯怀玉稍微一想，也觉得杜明瑞说得有理。他们没错，却要遭到羞辱，就算对方身份尊贵，也不能凭白咽下这口气。他松开杜明瑞的袖子，深吸一口气，转向楚宸，声音平稳：
“敢问林兄，本朝是否设有教坊司？”
楚宸不答。
柯怀玉继续道：“本朝典制，教坊司隶礼部，掌乐舞承应，以备朝廷宴飨，祭祀大典。此乃国家正制，非淫邪之所。至于民间青楼楚馆，朝廷虽未明令禁止，却亦从未明言，士大夫不得入。”
他顿了顿，直视楚宸：“我等今日来此，不过听曲观舞，饮酒行令，并未行任何押妓，过夜等不端之事。若林兄仍以为此乃‘轻贱’，‘污秽’，那便是林兄与朝廷典制所见不合。”
柯怀玉这一番话下来，倒是让楚宸睁眼瞧他了，不过，他依旧是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柯怀玉。
柯怀玉也不退让，迎着他的目光，他只觉得面前这人威严如海，让他不由自主心生惧意，只是对视片刻，他的额角便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就在柯怀玉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楚宸动了。
他站起身，轻抚衣摆，转身便走，“便是你们今日并无不端之事，才能安然坐于此处！”
路过苏子衿时，他的眼尾斜斜扫过去，苏子衿会意，立刻向柯，杜二人拱手：
“杜兄，柯兄，今日兄长前来寻苏某，怕是有要事。苏某先行一步，改日再与二位畅饮。”
“苏兄请便。”柯怀玉起身回礼。
杜明瑞还有些愤愤，被柯怀玉暗暗扯了扯袖子，也只得勉强道：“苏兄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