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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宸腿长,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暗金色的衣摆几乎要飞起来。苏子衿在后面几乎是小跑着在后面追,却仍被越拉越远。

  她不敢开口叫住他,只能咬牙跟着。

  从醉春楼的后巷穿出,穿过半条长街,直到停在巷口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前。

  她扶着车辕,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楚宸已坐进车里,隔着车帘,冷冷的声音传来:“还不上来?”

  苏子衿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

  她靠在车壁上,仍在喘息。鬓边碎发被汗水黏在颊侧,她也没力气去拨。

  楚宸看着她喘得通红的小脸,只觉好笑。方才那些气闷,竟也消散了大半。

  “可是知道教训了?”他斜睨着她,语气依旧倨傲,尾音却带着好笑的意味。

  苏子衿大口呼吸着,没答话。

  她的大脑却在飞速旋转。

  方才皇帝的态度,分明对青楼楚馆之流颇为不屑。

  既然如此……

  她缓过一口气,抬眸,目光灼灼:

  “陛下,臣身在官场,应酬往来,便避免不了踏入青楼楚馆。这是臣的无奈,也是许多朝臣的无奈。除非,这世间再无这等营生。”

  楚宸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着苏子衿,没有接话。

  苏子衿知道他在听。她继续道:“这大乾的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臣以为,陛下也不愿看着一部分子民,以欺压另一部分子民为业。”

  楚宸沉默良久。

  “你想如何?”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子衿心中一喜,将早已在脑海中转过无数遍的方案徐徐道来:

  “教坊司可改制为官办乐团,依旧隶属礼部。凡官员宴饮、民间喜丧,皆可延请乐团前往,依规格给付银钱。如此,朝廷多一笔营收,官宦人家省了自养乐师的开销,而乐籍女子亦可凭技艺安身立命,不必以色侍人。”

  她顿了顿,见楚宸没有打断,继续道:

  “至于民间青楼,朝廷可下令遣散。有亲眷可投者,发还原籍;无亲无故者,却有技艺者,可编入官营绣坊,织坊,或入乐团。若无技艺傍身,又无处可去者。或可请户部拨一笔款项,作为安置之资。三年为期,待这批女子习得一技傍身,或可自食其力,或可收编。陛下觉得此策可行?”

  楚宸听完,懒懒地瞟了她一眼。

  “苏爱卿既然这般看不惯,那便自己去办罢。你提的策,由你礼部来操持。”

  苏子衿一怔:“陛下,臣下个月还要筹备祭地大典……”

  “你若真想办,便挤得出时间。”楚宸打断她,“若不想办,便算了。区区青楼,于朕的江山,无伤大雅。”

  苏子衿噎住了。

  看样子,皇帝是不可能帮自己白做工了。

  不过只要同意了便好,教坊司本就是礼部管辖,她做起来也算顺手。

  沉默片刻,苏子衿低声道:“臣,遵旨。”

  “嗯。”楚宸淡淡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莫要误了下个月的祭地大典,否则朕唯你是问。”

  “臣遵命。”

  马车辘辘前行,渐渐融入京城灯火璀璨的夜色。

  车内再无言语。

  苏子衿靠着车壁,望着车帘缝隙间漏进的流光,暗暗叹了口气。

  她总算为这个世道的女子出了一份力。

  不过依然任重而道远。

  回宫之后,苏子衿片刻未歇,便在听竹轩的书案前铺纸研墨,着手拟写关于裁撤民间青楼,改制教坊司的章程。

  此事虽由她一时兴起所提,但既已得楚宸首肯,便再无拖延的道理。她将章程分作三大部分。

  其一为教坊司改官办乐团之具体建制,人员编制,职掌范围;其二为民间青楼遣散之流程,期限及安置办法。其三为乐籍女子转业之银钱预算,技艺培训及后续稽核。条分缕析,务求详尽。

  数日后,早朝。

  苏子衿出班奏禀,将章程纲要当庭呈读。话音方落,殿内便起了隐隐骚动。

  此事前所未有,牵连甚广,有御史出列质疑“祖宗成法不可轻废”,亦有老臣皱眉“乐籍女子除了歌舞,还能习得什么技艺糊口”。

  但反对之声虽多,却始终不成气候。毕竟此事并未触动士大夫之根本利益。加之楚宸态度明确支持,几个回合下来,有异议者便渐渐噤声。

  事情敲定,比想象中顺利。

  苏子衿领了差事,就此开始了陀螺般的忙碌。

  先是向各布政使司、府、州、县下发檄文,将朝廷新政明令传达。

  与此同时,祭地大典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

  礼部衙门的灯火,一连数日亮至深夜。

  苏子衿刚从前堂议事出来,正欲回值房将手中卷宗归置妥当,余光却瞥见大门外的石阶旁,倚着一道久违的身影。

  那人一袭宝蓝长衫,衣料是江南新贡的云罗,在暮色中泛着隐约的流光。

  他斜斜地靠在那根朱漆柱子边,姿态懒散,偏偏周身气度又贵不可言。

  周逸之。三载不见,那双桃花眼比记忆中更添几分风流,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苏大人。”他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拖腔,“许久不见。竟是越发光彩夺目了。”

  苏子衿脚步一顿,随即失笑,回怼道:

  “不如周大人,听说周大人之风采,在江南搅动了无数芳心,就连那西湖花魁都曾为你当众落泪,险些以死明志呢。”

  周逸之脸上的笑容一僵,旋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捂着胸口道:

  “苏大人还好意思提这个?江南多秦楼,画舫胜天下。小爷我日日与红颜知己饮酒赋诗,泛舟赏月,不知有多快活。谁想到一道圣旨下来,竟要尽数遣散关闭。没了这些红颜知己,岂不是要了小爷的半条命么?”

  他叹了口气,幽幽道:“小爷实在气不过,连夜赶来京都,想问问陛下,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竟敢提出这般丧心病狂的政策。结果一打听……”他拿眼尾斜睨着苏子衿,“竟是大名鼎鼎的苏大人。”

  苏子衿假模假洋地露出歉然之色,拱了拱手:

  “原是苏某的不是。只是周大人当年在京时,可没见你有这爱好。苏某哪会想到那风月之地,于周大人而言竟是如此性命攸关?得罪了。”

  “无妨。”周逸之潇洒地一甩袖子,下巴微扬,“小爷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便是。”

  “是是是,周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

  周逸之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抬手一招,像招呼自家小厮般自然:“走吧。许久未见了,不请小爷小酌几杯?”

  他话未说完,人已转身,自顾自地掀开了停在路旁的马车车帘。

  苏子衿望着那道毫不客气的背影,笑着摇头,抬步跟上。

  “还是老地方?”

  “自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