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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风如刀,卷起漫天雪粉,狠狠刮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这里是燕国北疆,曾经的沃土,如今的死亡雪原。

  数以十万计的燕国百姓,正进行着一场绝望的逃亡。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

  老人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妇人将早已冻僵的孩子死死抱在怀里,麻木的脸上,泪水刚一滑落,便结成了冰。

  哭喊声,哀嚎声,与刺骨的寒风,交织成一曲末日的悲歌。

  在他们的身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不断蠕动的黑线。

  “是胡狗!是胡狗的骑兵!”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那道黑线,是追魂的镰刀,是索命的恶鬼。这几日,他们已经看过太多次,那黑线所过之处,留下的,只有残缺的尸体与被鲜血染红的雪地。

  “快跑啊!”

  “救命!救命啊!”

  恐慌,如同最猛烈的瘟疫,在瞬间引爆。

  人们开始疯狂地推搡,踩踏,只为能比身边的人,跑得更快一分。

  然而,就在他们陷入彻底的绝望之时,前方的地平线上,也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是一道,更加笔直,更加沉默,更加……令人心悸的黑线。

  黑色的旌旗,黑色的甲胄,黑色的战马。

  如同一道钢铁铸就的,横亘于天地之间的,黑色长城。

  大秦铁骑!

  “完了……”

  一名老者看着前方那堵密不透风的黑色墙壁,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胡人骑兵,浑浊的眼中,流下了绝望的血泪。

  “前有虎狼,后有豺豹……”

  “天要亡我大燕啊!”

  数十万百姓,彻底陷入了前后夹击的,十死无生的绝境。

  就在此时。

  秦军的黑色阵列中,一骑突出。

  来将一身玄甲,面容冷峻,手持一杆黑沉沉的长枪。正是魏哲麾下大将,章邯。

  他独自一人,缓辔行至距离难民潮不足百丈之地,勒马而立。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片混乱的人间地狱。

  难民们被他那冰冷的目光一扫,竟下意识地停止了哭嚎与奔跑,一个个噤若寒蝉,仿佛被扼住了咽喉。

  章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奉武安侯军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运用了内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冬日里的一道炸雷。

  “庇护燕民!”

  “所有燕国百姓,从我军阵列中穿过!”

  “我大秦的军队,为你们,殿后!”

  死寂。

  整个雪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那个秦军将领。

  庇护?

  殿后?

  那个屠了燕国三十七城,逼死他们君王的秦军,要庇护他们?

  这……这是什么荒谬的笑话?

  然而,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那道黑色的钢铁长城,动了。

  “分阵!”

  “让路!”

  冰冷的号令,在秦军阵中,层层传递。

  “哗啦——”

  一声整齐划一的甲叶摩擦声。

  数万秦军铁骑,如同一台精密到极致的战争机器,向着左右两侧,缓缓分开。

  一道宽达百丈的生命通道,就那样,在数十万绝望的燕人面前,轰然洞开!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看着那条通道,又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胡人骑兵,脸上,写满了挣扎与迟疑。

  就在此时。

  一个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却仿佛蕴**天地间至高威严的声音,从秦军阵列的深处,悠悠传来。

  “想活,就过来。”

  “不想活,就留下。”

  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击溃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活……我想活!”

  一名年轻的汉子,第一个从人群中冲出,连滚带爬地,向着那条黑色的生命通道,狂奔而去。

  他的举动,像一个信号。

  “快!快过去!”

  “秦军……秦军不杀我们!”

  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恐惧与猜疑。

  数十万百姓,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地涌向那条由大秦铁骑组成的通道。

  他们从那些沉默的秦军骑士身旁跑过,能清晰地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与钢铁的冰冷气息。

  他们能看到那些骑士脸上,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与那双双漠然的,仿佛在看一群蝼蚁的眼睛。

  这,就是虎狼之师。

  然而,就是这群虎狼,此刻,却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当第一批百姓,穿过秦军的阵列,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时。

  他们看到了,让他们永生永世,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东胡的骑兵,到了。

  他们像一群发现了羊群的饿狼,发着兴奋的嚎叫,冲进了难民队伍的末尾。

  那里,尽是些跑不动的老人,与掉队的妇孺。

  屠杀,开始了。

  没有怜悯,没有犹豫。

  锋利的弯刀,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

  一颗花白的头颅,冲天而起。

  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被胡人骑士从母亲怀中抢过,直接用马槊,高高挑起,当成战利品,在空中挥舞。

  那年轻的母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疯了一般扑上去,却被另一名胡人,一刀拦腰斩断。

  鲜血,喷溅。

  残肢,断臂,与内脏,洒满了洁白的雪地。

  那些胡人骑士,在尸山血海中,纵马狂奔,放声大笑。

  他们以杀人为乐,以折磨弱者为趣。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饕餮盛宴。

  “爹!”

  “娘啊!”

  “狗蛋!”

  穿过秦军阵列的百姓,看着身后那人间地狱般的一幕,一个个目眦欲裂,发出了悲愤欲绝的哭嚎。

  一些血气方刚的汉子,更是双目赤红,抄起路边的石头木棍,便要转身冲回去,与那些畜生拼命。

  “站住!”

  章邯冰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们头上。

  他身后的秦军士卒,齐刷刷地,将手中的长戈,横在了身前。

  “回去,就是送死。”章邯冷冷地说道,“想报仇,就活下去。”

  那几个汉子,看着眼前那一片冰冷的戈林,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肆意屠戮自己同胞的胡狗,终于,无力地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地埋入雪中,发出了野兽般,压抑的呜咽。

  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深深地,埋入了每一个燕人的心中。

  他们恨胡人。

  也第一次,对眼前这支曾经的敌军,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感。

  ……

  远处,一座低矮的山丘之上。

  东胡的万夫长,呼延豹,正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处那场屠杀。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张被风霜侵蚀得如同老树皮的脸上,满是残忍的笑意。

  “南边的两脚羊,就是肥美。”他对着身旁的副将,笑道,“你看他们,连跑,都跑得那么慢。”

  那副将谄媚地笑道:“万夫长神威,这些南人闻风丧胆,只能引颈就戮。”

  呼延豹的目光,越过那片屠场,落在了远处那片沉默的,黑色的秦军阵列之上。

  “哦?那群黑乌龟,倒是有些胆色,竟然敢拦在本大爷的面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看他们那样子,是想从本大爷的嘴里,抢食?”

  副将冷笑道:“一群没见过草原雄鹰的田鼠罢了。他们停在那里,想必是被万夫长的天威,吓破了胆,不敢动弹。”

  “哈哈哈哈!”呼延豹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他指着秦军的阵列,对身旁一名千夫长,吩咐道。

  “去力,你过去,告诉那些秦人。”

  “让他们,立刻滚开!”

  “把那些两脚羊,都给本大爷交出来!”

  “否则,本大爷不介意,连他们一起,都变成我弯刀下的肉泥!”

  “是!万夫长!”

  那名叫去力的千夫长,一脸傲慢地应下,他一夹马腹,独自一人,向着秦军的阵列,狂奔而去。

  他甚至没有带任何护卫。

  在他看来,对付这些南边的软脚虾,他一个人,足矣。

  去力纵马来到秦军阵前,他用马鞭,遥遥指着为首的章邯,用一种极其生硬,却又充满了蔑视的汉话,大声吼道:

  “前面的秦狗,给老子听着!”

  “我们万夫长说了,立刻,给老子滚蛋!”

  “把你们身后的那些羊,都交出来!”

  “然后,跪在地上,给老子磕一百个响头!”

  “老子今天心情好,或许,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不休。

  充满了草原蛮族,那毫不掩饰的,野蛮与狂妄。

  秦军的阵列,依旧沉默。

  章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眼皮,看着那个在马背上,耀武扬威的胡人千夫长。

  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小丑。

  去力见状,更加得意,他以为对方是被自己吓住了。

  他用马鞭,指了指章邯的鼻子,继续用那蹩脚的汉话,辱骂道:

  “怎么?吓傻了?你们这些只会在田里刨食的农夫,也配拿刀?”

  “识相的,就乖乖听话!否则,等我们草原的勇士过去,把你们的头,都拧下来当夜壶!”

  章邯看着他,终于开口。

  他只问了一句,很轻,很淡的话。

  “说完了?”

  去力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你这秦狗,敢跟老子……”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空气。

  “噗!”

  一声轻响。

  章邯手中的长枪,不知何时,已经出手。

  那黑沉沉的枪尖,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精准地,贯穿了去力的咽喉。

  去力脸上的狂妄与愤怒,瞬间凝固。

  他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下。

  章邯手腕一抖,长枪一挑。

  去力的尸体,被他高高地,挑在了半空之中。

  章邯的目光,越过那具尸体,望向远处山丘上,那个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的东胡万夫长。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响彻整个雪原。

  “武安侯有令!”

  “犯我大秦疆土者……”

  他猛地一甩长枪。

  去力的尸体,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被他狠狠地,扔回了东胡人的方向,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死!”

  一个字,如同一道,来自九幽地府的,死亡宣判!

  ……

  山丘之上,呼延豹看着自己心腹爱将的尸体,那张老树皮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秦狗!你们找死!”

  “全军!给我全军出击!”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直指秦军的阵列。

  “给我踏平他们!杀光他们!”

  “我要用他们的头骨,来当我的酒杯!”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在东胡的阵中响起。

  数万东胡铁骑,停止了对难民的屠戮,开始重新集结,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嗜血的狂热。

  在他们看来,这群秦军,不过是些待宰的羔羊。

  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从秦军的阵列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并不高亢,也不激昂。

  却带着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绝对的冰冷与漠然。

  那声音,压过了风雪,压过了号角,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清晰地,传入了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全军,出击。”

  “杀光他们。”

  “一个,不留。”

  是魏哲的声音。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一秒。

  下一瞬。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仿佛有亿万头远古巨兽,在同一时间,苏醒!

  秦军的阵列,动了。

  那沉默的,黑色的钢铁洪流,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吞噬天地的,死亡海啸!

  “杀!”

  “杀!杀!杀!”

  十七万秦燕联军,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那些刚刚还在哭泣,还在绝望的燕国降卒,此刻,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他们将对胡人的刻骨仇恨,将对故土的无尽思念,将对新主的敬畏与感激,尽数化作了,最原始,最疯狂的杀意!

  他们,要报仇!

  黑色的潮水,向着那片刚刚完成集结,还显得有些散乱的东胡阵列,狂涌而去!

  山丘之上,呼延豹脸上的狰狞与狂热,瞬间凝固。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片,仿佛要将天地都彻底吞没的,黑色海洋。

  十七万……

  那不是一万,不是五万。

  是整整十七万,装备精良,杀气冲天的,百战精锐!

  他们的阵型,整齐划一,他们的气势,摧枯拉朽!

  这哪里是什么田鼠!

  这分明是一头,苏醒的,远古凶兽!

  “不……不可能……”

  呼延豹的嘴唇,开始哆嗦,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

  然而,一切,都晚了。

  黑色的死亡浪潮,已经,拍到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