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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阳宫,麒麟殿。

  死寂。

  一种足以让心脏都停止跳动的,压抑的死寂。

  自那名黑冰台副统领任刚,吼出那句石破天惊的军报之后,整座巍峨的宫殿,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翦、蒙武等一众沙场宿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一个个,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

  以一万孤军,主动,去冲击二十万大军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自不量力!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在寻死!

  李斯、韩非等一众智谋之士,亦是面色煞白,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们推演了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魏哲,会选择这样一条,十死无生,不,是百死无生的,绝路!

  王座之下,那几个侥幸残存的,王绾旧党,此刻,脸上那幸灾乐祸的窃喜,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们怕了。

  他们不是怕魏哲会死。

  他们怕的是,魏哲若是死了,王座之上那个男人,会做出何等,疯狂的,足以将整个天下都拖入深渊的,恐怖之事!

  整个大殿,只有嬴政,还站着。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抓住尉缭肩膀的姿势,那张俊美而威严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已褪尽,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死灰。

  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眸,此刻,也已熄灭,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的黑洞。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王上……”

  尉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痛,声音,沙哑干涩。

  “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

  一个尖酸,刻薄,却又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病态兴奋的声音,在大殿的角落里,悠悠响起。

  “转机?”

  一名身形枯瘦,留着山羊胡的御史,排众而出。

  他叫赵良,是王绾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也是朝堂之上,为数不多,还敢与魏哲一派,明里暗里作对的,死硬分子。

  他对着王座之上的嬴政,遥遥一揖,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王上!事已至此,我等,便不该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武安侯,自持功高,骄纵狂悖,无视兵法,无视君令,以一万孤军,深入草原腹地,已是取死之道!”

  “如今,更是狂妄到,以卵击石,主动冲击敌军二十万大军的合围!此等行径,与**,何异?”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面色铁青的武将,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嘲弄的弧度。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魏哲,连最基本的兵力对比都看不清,还谈何战神?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依臣之见!”

  赵良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对着嬴政,重重一拜,声音,铿锵有力,仿佛,是在为大秦的江山社稷,呕心沥血。

  “王上,当务之急,是立刻下令,命燕地十万大军,封锁长城,严防死守!以防东胡大军,在歼灭了武安侯之后,趁势南下!”

  “至于武安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的,残忍的光芒。

  “其虽有功,然,其罪更大!为将者,不听君令,冒然进军,致使麾下万余将士,陷于死地!此罪,当诛!”

  “为正国法,为安天下,臣,恳请王上,待此事尘埃落定之后,收回其爵位,追缴其封地,并将其家人,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如此,方能,告慰那万余,因他而死的,忠魂啊!”

  一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大义凛然。

  仿佛,他才是那个,真正为国为民的,忠臣。

  然而,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在瞬间,下降到了,冰点。

  一股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冰冷,还要刺骨的,恐怖杀意,从王座之上,轰然爆发!

  嬴政,缓缓地,松开了,抓住尉缭的手。

  他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空洞的,死寂的眼眸,落在了,赵良的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而且,即将要,神魂俱灭的,东西。

  赵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他强作镇定,梗着脖子,还想再说些什么。

  “王上,臣……”

  “报——!”

  就在此时!

  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急促的嘶吼声,从殿外,滚滚而来!

  紧接着,一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官,如同一颗炮弹,直接从殿外,冲了进来!

  他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减速,便“噗通”一声,狠狠地,摔倒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之上,一路,向前滑行了十几丈,直到,撞在了赵良的脚下,才堪堪停住。

  那传令官,顾不上浑身的剧痛,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卷,被汗水与血水,浸透了的竹筒,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高高举起。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比诡异的,混合了极致的疲惫,无尽的恐惧,与一种,仿佛亲眼见到了神迹降临般的,无上的,狂热的表情。

  “北……北疆……绝密军报!”

  “武安侯……他……”

  那传令官,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便脑袋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嬴政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双死寂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赵高,早已连滚带爬地,冲了下去。

  他从那传令官的手中,夺过竹筒,用一种,近乎于颤抖的姿态,呈递到了嬴政的面前。

  嬴政深吸一口气,他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卷,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竹筒。

  他缓缓地,拆开了,上面的火漆。

  抽出了,里面那张,薄薄的,却仿佛,决定了整个天下命运的,绢帛。

  他只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再次,静止。

  嬴政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双刚刚燃起一丝火苗的眼眸,也再次,变得,空洞,死寂。

  完了……

  看到他这副表情,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王翦,蒙武等人,更是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栽倒。

  赵良的脸上,则是,露出了一个,压抑不住的,狂喜的笑容。

  死了!

  那个压在他心头,数年之久的梦魇,终于,死了!

  他正欲再次出列,痛陈魏哲之罪,彰显自己之功。

  然而,就在此时。

  “呵……”

  一声轻笑,从王座之上,悠悠传来。

  那笑声,很轻,很轻。

  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森然。

  紧接着。

  “呵呵……”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张狂,都要霸道,都要充满了,无尽的,毁灭性的狂喜与骄傲的笑声,如同沉寂了亿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那笑声,化作了实质的,恐怖的音浪,席卷了整座麒麟殿!

  殿顶的琉璃瓦,在嗡嗡作响!

  殿内的梁柱,在剧烈颤抖!

  阶下百官,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恐怖的威压,当头罩下!

  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气血翻涌,修为稍弱者,更是“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

  “王……王上……”

  王翦艰难地抬起头,他看着那个,在王座之上,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状若疯魔的男人,眼中,充满了,不解与骇然。

  嬴政,缓缓地,止住了笑声。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他那张,因为狂笑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如同神魔般的,妖异的,俊美。

  他走到那个,早已被吓傻了的,御史赵良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赵良那张,因为恐惧而毫无血色的脸颊。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情人间的,低语。

  “你刚才,说什么?”

  “朕,没有听清。”

  “你,再说一遍。”

  赵良的身体,筛糠般地,剧烈抖动起来,一股黄色的骚臭液体,从他的裤裆下,缓缓流淌而出。

  “臣……臣……罪臣……”

  他的牙齿,在疯狂地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哦?”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弧度。

  “不想说?”

  “没关系。”

  他缓缓转过身,那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最终审判,在大殿之内,轰然炸响。

  “来人!”

  “将此獠,拖出去!”

  “割其舌,挖其眼,凌迟处死!”

  “其罪,当诛九族!”

  “喏!”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立刻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那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赵良,向殿外走去。

  嬴政,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他那双燃烧着,熊熊黑色火焰的眼眸,扫过阶下,每一个,依旧沉浸在,极致的震撼与恐惧中的,臣子。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传朕诏令!”

  “武安侯魏哲,于北疆,大破东胡二十万大军之围,阵斩东胡万夫长呼延灼以下,将领三千余!”

  “后,奇袭东胡王庭,屠其城,焚其庙,斩其王族,断其传承!”

  “此战,武安侯,以一万之师,于万里之外,破敌四十万,亡其国,灭其种!”

  “此等旷世奇功,震古烁今,前无古人,后,亦无来者!”

  他每说一句,阶下百官的眼睛,便睁大一分。

  当最后那句话落下时。

  整个大殿,早已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大脑,都已停止了思考。

  他们只是,用一种,看神,看魔,看一个,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怪物的眼神,呆呆地,看着王座之下,那个,同样如同神魔般的,男人。

  嬴政,很满意他们的表情。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那卷,捷报。

  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无上的,威严与霸道!

  “故!”

  “朕,于今日,于此麒麟殿上,于这满朝文武,文武百官之前!”

  “为武安侯,为朕的魏卿,为朕这唯一的,兄弟!”

  “正名!”

  他顿了顿,那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彻底贯穿!

  “自今日起!”

  “武安侯魏哲,便是我大秦,当之无愧的……”

  “战神!”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斯,韩非,率先反应过来,他们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重重跪倒在地,用一种,近乎于嘶吼的声音,狂热地,高呼!

  “恭贺王上!贺我大秦,喜得战神!”

  “战神威武!大秦万年!”

  “战神威武!大秦万年!”

  王翦,蒙武等所有武将,也随之跪倒,他们的眼中,燃起了,足以焚尽苍穹的,狂热的火焰!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汇成一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狂潮,在咸阳宫的上空,久久回荡。

  嬴政看着眼前这沸腾的一幕,胸中的那股豪情与狂喜,几乎要,彻底爆炸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他看向那名,最先报信的,黑冰台副统领,任刚。

  “战神,现在何处?”

  任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的脸上,同样,写满了狂热与崇拜。

  “回王上!战神大人,在尽焚东胡王庭之后,已率大军,在撤离途中!”

  “按照脚程,最多不出十日,便可,抵达我大秦边境!”

  “好!”

  嬴政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能回来。

  一切,都好。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喜悦,涌上心头。

  他缓缓走回王座,重新坐下。

  当他再次坐下时,他已经恢复了那个,冷酷无情,威严盖世的,始皇帝。

  “再传朕诏令!”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断。

  “以八百里加急,传谕北疆!”

  “命,大秦战神魏哲,归来之后,不得在边境停留片刻!”

  “即刻,返回咸阳!”

  “朕,要于这咸阳城外,百里之地,亲自,为他,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