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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的膝盖,重重砸在冻得如同钢铁的地面上。

  那一声闷响,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襄平城外,每一个前来迎接的人心上。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戛然而止。

  人山人海的官道,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他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看到了那支,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军队。

  看到了那些士兵,麻木空洞的眼神。

  看到了他们怀中,那一个个被视若珍宝的,黑色木盒。

  最后,他们看到了,那位身经百战,在襄平城中威望仅次于武安侯的守城主将,李虎,正对着这支军队,对着那些归来的英魂,五体投地。

  一股冰冷的,悲怆的,却又带着无上荣耀的气息,在死寂的空气中,疯狂蔓延。

  李由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出身高贵,师从法家,最重规矩与体统。

  在他看来,李虎此举,当众下跪,成何体统!简直是丢尽了朝廷命官的脸面!

  他正欲开口呵斥。

  “嗒。”

  一声轻响。

  一只踏着黑色云纹战靴的脚,落在了地上。

  魏哲,翻身下马。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李虎,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被震撼到失语的官吏与百姓。

  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了自己麾下,那近万名,沉默如铁的锐士身上。

  他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疲惫与麻木。

  看到了他们怀中,那一个个,冰冷的木盒。

  看到了他们眼神深处,那片死寂的冰潭之下,压抑着的,滔天的悲伤。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们,是我大秦的英雄。”

  “英雄,当魂归故里。”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李虎。

  “李虎。”

  李虎身体一震,猛地抬头,虎目之中,已是赤红一片。

  “末将在!”

  “城外,寻一处,最高的山坡。”

  魏哲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

  “让他们,面朝南方。”

  “他们,要看着,我大秦的万里江山,万世太平。”

  李虎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烙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额头,再次,狠狠地,磕在地上。

  “末将……遵命!”

  他猛地站起身,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早已被吓傻了的亲兵,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还他**愣着干什么!”

  “去!把城里所有的铁锹,都给老子拿过来!”

  “去!把咱们最好的棺木,都给老子抬过来!”

  “快去!”

  亲兵们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向着城内冲去。

  李虎,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用那满是老茧的袖子,胡乱地,擦着自己脸上的泪水。

  他转过头,正想亲自去为那些英雄,挑选埋骨之地。

  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几分矜持与傲慢的声音,却在他身旁,响了起来。

  “武安侯,李将军,还请,三思。”

  新任辽东郡守,李由,策马向前半步,他对着魏哲,遥遥一拱手,脸上,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侯爷为国征战,功高盖世,下官,佩服。”

  “只是……”

  他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公式化。

  “《秦律》有载,士卒阵亡,其骸骨,当由军法处统一收敛,登记造册,送还乡里。或,于边疆之地,筑英灵冢,统一安葬。”

  “如此,大规模地,在郡城之外,私自下葬,不合规矩。”

  “更何况,”李由看了一眼城外那些,肥沃的土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此地,皆是上好的农田,乃百姓之根本。若尽数用作墓地,未免,太过可惜。来年春耕,恐受影响。”

  “此事,依下官之见,还需上报朝廷,由内史府与兵部,共同商议,再做定夺。”

  一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将“规矩”与“国本”,都搬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这番话,足以让这位,只懂打仗的武夫,无话可说。

  然而,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战场的温度,仿佛在瞬间,又下降了数十度。

  近万名玄甲锐士,那麻木空洞的眼神,齐刷刷地,如同最锋利的刀,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屑。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杀意。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李由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身下的战马,更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竟被那股,实质般的杀气,吓得,四蹄一软,瘫倒在地!

  李由猝不及不及,狼狈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那张俊秀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惊又怒。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放肆!本官乃朝廷钦命的郡守!你们,是想造反吗!”

  然而,没有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依旧,死死地,锁定着他。

  像一群,即将择人而噬的,饿狼。

  李虎的脸上,闪过一丝快意的冷笑,他正想开口,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呆子。

  魏哲,却动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深邃的,古井无波的眼眸,第一次,落在了李由的身上。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吐出了,两个字。

  “聒噪。”

  声音,很轻。

  却像两柄无形的,亿万斤的重锤,狠狠砸在李由的灵魂深处!

  李由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张着嘴,想反驳,想呵斥,想搬出他父亲李斯的名头。

  可是,在那个男人,那如同神祇俯瞰蝼蚁般的,漠然的眼神注视下。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恐惧。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骄傲与理智。

  魏哲,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虎的身上。

  “执行。”

  只有一个词。

  “喏!”

  李虎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李由,然后,亲自带着人,向着城外那片,最高的山坡,大步走去。

  ……

  一个时辰后。

  襄平城外,最高的山坡之上。

  近万个,崭新的土坑,被整齐地,挖掘出来。

  每一个土坑前,都立着一块,粗糙的,由白桦木削成的,墓碑。

  墓碑之上,没有名字,没有籍贯。

  只有一个,用鲜血,写成的,冰冷的,编号。

  近万名玄甲锐士,脱下了自己那沉重的甲胄,只穿着单薄的里衣。

  他们亲手,将自己兄弟的骨灰盒,放入那早已备好的,上好的棺木之中。

  然后,再亲手,将棺木,缓缓地,放入那冰冷的,土坑之内。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在呜咽。

  魏哲,站在队列的最前方。

  他的身前,同样,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木盒。

  那是,章邯,出发前,交到他手上的。

  是那两千名,义无反顾,踏上死亡之旅的玄甲锐士中,第一位,阵亡的,袍泽。

  魏哲打开了,一坛,从襄平城中,取来的,最烈的酒。

  他没有用碗。

  他只是,将那冰冷的,辛辣的酒液,缓缓地,倾倒在,面前的土地上。

  “弟兄们。”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喝了这碗酒。”

  “黄泉路上,不孤单。”

  “来世,咱们,再做兄弟,再一起,杀胡虏!”

  说完,他将那空了的酒坛,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一声脆响。

  近万名玄甲锐士,同时,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酒坛。

  他们学着魏哲的样子,将那滚烫的酒液,洒在自己兄弟的,坟前。

  他们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那压抑了许久的,如同火山般的悲伤,却再也,无法抑制。

  两行滚烫的泪水,从他们那,早已被风霜,刻画得,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脸上,滚滚滑落。

  “走好……兄弟……”

  “下辈子……俺还给你,当小弟……”

  “告诉俺娘……俺,没给她丢人……”

  压抑的,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声,在山坡之上,此起彼伏。

  他们哭的,是死去的兄弟。

  哭的,也是,劫后余生的,自己。

  魏哲静静地听着,没有阻止。

  他拿起一把铁锹,铲起了,第一捧,混杂着冰雪的,泥土。

  轻轻地,覆盖在了,那冰冷的棺木之上。

  埋骨于此,看我大秦万世。

  ……

  葬礼,结束了。

  当最后一捧土,落下。

  那近万座崭新的坟茔,便如同近万名沉默的哨兵,永远地,矗立在了,这片北国的土地上。

  他们,将代替他们活着的兄弟,永远地,凝望着,南方那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家园。

  魏哲,带着他那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军队,缓缓地,向着襄平城,走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阻拦。

  城门,大开。

  官道两侧,依旧,人山人海。

  只是,那热烈的气氛,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压抑的,悲怆的,肃穆。

  当魏哲,骑着乌骓马,踏入城门的那一刻。

  “扑通!”

  官道两侧,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随即,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成千上万的百姓,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他们只是,用一种,最虔诚,最卑微的姿态,跪伏在地上。

  他们的眼中,**泪水。

  他们的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大仇得报的快慰,更是,对眼前这支,神魔般的军队,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感激。

  “多谢侯爷,为我等复仇!”

  “侯爷万胜!大秦万胜!”

  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呼喊声,从人群中,此起彼伏地传来。

  魏哲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看到了,那些百姓身上,那打着补丁的,破烂的衣衫。

  看到了他们,那因为长期食不果腹,而显得,蜡黄消瘦的脸颊。

  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就在此时。

  跪伏的人群,自动地,向两侧分开。

  一名白发苍苍,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皱纹的老者,在孙儿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魏哲的马前。

  他没有哭喊,也没有嘶吼。

  他只是,用那双,早已浑浊不堪,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看着马背上,那个如同神魔般的,年轻将领。

  然后,他缓缓地,推开了自己的孙儿,用尽全身的力气,跪倒在地。

  他对着魏哲,磕了,一个,又一个,响亮的头。

  直到,额头之上,渗出了,鲜血。

  “老朽……代我那,惨死在胡人屠刀之下的,儿子,儿媳……”

  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被风干了的树皮,在互相摩擦。

  “代我那,年仅五岁,连一句整话,都还不会说,就被……就被胡狗,活活摔死的,小孙孙……”

  “给侯爷,磕头了!”

  “侯爷,是他们的,再生父母!是他们的,大恩人啊!”

  老者说到最后,再也,抑制不住,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他没有再求什么,也没有再说什么感谢的话。

  他只是,用一种,无比虔诚的,带着无尽祈求的语气,对着苍天,嘶吼。

  “求求老天爷,开开眼吧!”

  “让侯爷,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老朽,愿意,用自己这把,没用的老骨头,换侯爷,一世平安啊!”

  说完,他又是一个响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魏哲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从乌骓马之上,翻身而下。

  他走到那老者的面前,弯下腰,用那双,沾满了无数异族鲜血的,冰冷的手,轻轻地,将他,搀扶了起来。

  “老人家。”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不必如此。”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跪伏于地的,成千上万的,大秦子民。

  那一张张,充满了希冀与崇拜的脸。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清晰地,响彻在,襄平城的上空。

  也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朕,向你们保证。”

  “只要,朕,魏哲,尚有一日,活在这世上。”

  “今日之祸,便永不重演。”

  “凡,敢犯我华夏者。”

  他顿了顿,那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与血腥。

  “虽远,必诛!”

  “其族,尽灭!”

  话音落下的瞬间,跪伏的百姓,彻底疯狂!

  “战神!”

  “战神!”

  “战神!”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汇成一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狂潮,在襄平城的上空,久久回荡,不绝于耳。

  那一日,襄平城的百姓,第一次,亲眼见到了,他们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