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月走完一个来回,整个车间很安静。

  她冷着脸扫视全场,在那些被震住的脸上扫过。

  一个年轻女工猛地举起手,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都劈了叉。

  “厂长,我愿意参加,选我!”

  这一声喊完,现场顿时沸腾起来。

  “我也要参加,厂长我也要!”

  “选我选我,我腿长,我绝对行!”

  刚刚还拼命摇头的女工们,此刻都疯了,争先恐后地举着手生怕被落下。

  徐婉婉看着这反转的场面,激动得都手心冒汗,挽月这一招真是神了!

  然而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氛围里,一个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顾景琛黑着脸。

  他没说话喉结滚了一下,直接穿过人群走到林挽月面前。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中,他脱下身上的军绿色外套,将林挽月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茫然的脸。

  男人身上带着室外的冷气,把她罩住了。

  “都看什么看,赶紧干活!”

  顾景琛扫了周围眼睛发直的女工和男技术员一眼,声音又沉又冷。

  车间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

  他们赶紧低下头假装干活,耳朵却都竖着。

  顾景琛没理会旁人,他低头凑到林挽月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狠劲。

  “这件衣服只能我一个人看。”

  “以后不许穿出去给别人看。”

  林挽月被他裹在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又好气又好笑。

  这男人真爱吃醋。

  她从外套里探出脑袋,仰头看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好啦,顾厂长管得真宽。”

  她声音软糯地带着撒娇。

  顾景琛身体僵了一下,心里的邪火被她一捏就散了大半,可脸还是黑的。

  林挽月拿他没办法,只好转头对看呆的徐婉婉说:

  “嫂子,别愣着了快挑人,就从刚刚喊得最响的那几个里头挑。”

  “啊?哦!好!”

  徐婉婉浑身一个激灵,被顾景琛的冷脸吓得心还怦怦跳,赶紧拿着本子记名字。

  就这样,一支十人组成的景月模特队成立了。

  当天下午,林挽月托朱老的关系,从省文工团请来一位退休的老演员,姓赵,五十多岁,身板笔直。

  赵老师一来,厂子的氛围都不一样了。

  “抬头,挺胸,收腹,肩膀打开!你们是去展示衣服的,不是去菜市场买菜的,一个个都含胸驼背的!”

  厂区后面的空地上,赵老师拿着一根竹竿,挨个敲打姑娘们的后背。

  徐婉婉拿着小本本站在旁边,一脸严肃地记着笔记,成了个严厉的副导演。

  “一!二!一!二!跟着节奏走,胯带动手臂,走直线!”

  林挽月搞来一台录音机,晚上厂区里都会准时响起迪斯科音乐。

  十个姑娘穿着紧身健美裤排成一队,在空地上来回走着,练习着一种看不懂的猫步。

  这动静,很快吸引了村里人的注意。

  夜里,厂区的围墙上冒出了一排排脑袋。

  “哎,你们看,顾家那厂子又在搞什么名堂?大晚上的不睡觉,扭来扭去的。”

  “这是在干啥,跳大神呢?”

  “放的这叫什么歌,咿咿呀呀的,听得我心慌。”

  村民们趴在墙头上指指点点,满脸都是困惑。

  而混在人群里负责盯梢的探子,也百思不得其解。

  他把这些奇怪的情况汇报上去,电话那头的王老板也想不通。

  “练走路?还放洋歌?”王老板在电话里冷笑,“我看他们是真的疯了,裤子卖不出去不想着求人,还有心思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由他们去,我看他们还能撑几天!”

  他们都觉得,顾家这是没办法了,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们都没想到,一个计划正在展开。

  半个月后,模特队的训练初见成效。

  这天,林挽月把虎哥叫进了办公室。

  “虎哥,这事儿你得办得漂亮点。”

  林挽月递过去一张画稿,上面是个穿着健美裤和蝙蝠衫的时髦女郎,线条大胆,色彩鲜艳。

  “去印刷厂,就找上次我们印药盒那家,给我印一万份彩色的传单,纸要用最好的。”

  “传单上就写:景月服装厂首届时装展销会,震撼来袭,前所未见!活动当天,前一百名到场者,免费赠送最新款健美裤一条!”

  “免费送?”虎哥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在这个买什么都要票,什么都稀罕的年代,免费这两个字,吸引力太大了!

  “林厂长,你这招也太绝了!”

  “光这还不够。”

  林挽月笑了笑,看向正在打磨摇篮边缘的顾景琛,“景琛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顾景琛放下砂纸,拍了拍手,起身拿起车钥匙,“走吧,媳妇儿!”

  当天晚上,街道上安静得很。

  几十个人悄无声息地分头行动,穿梭在无人的大街小巷。

  顾景琛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虎哥他们背着挎包,电线杆,墙壁,宣传栏,所有能贴的地方,都贴上了。

  有个兄弟跑到百货大楼门口,看着玻璃旋转门,稍有犹豫。

  “琛哥,这可是百货大楼,咱们真往上贴啊?”

  这可是国营单位的脸面,往上面贴小广告,被抓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顾景琛摇下车窗,吐掉嘴里的烟**,声音没什么温度。

  “他们不是瞧不起咱们吗,今天我们就把传单糊在他们脸上。”

  “贴。”

  “贴最中间。”

  那兄弟听了,心里的顾虑一下就没了,反而涌上一股邪火。

  对啊!当初你们不是牛气哄哄的吗?不是看不起我们吗?

  他从包里掏出最大的一张海报,刷满浆糊卯足了劲儿,啪的一声贴在了百货大楼正中央的玻璃门上!

  那上面手绘的时髦女郎,在路灯下笑得很张扬。

  做完这些,十几辆车悄无声息地汇合,消失在了夜色里。

  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