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边防五团的路上,颠簸的运兵车内。

  吴宇几人面如土色,正趴在车窗边沿剧烈干呕,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呕——咳咳......”

  “水......给我点水......”

  “教官......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训练明明已经结束,最后一课却比任何一场体能折磨都更摧残心神。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们站在刑场外围,全程观摩了一场武装公安对死刑犯的执行过程。

  枪响,人倒,画面直接而残酷,带着某种原始的震撼力,狠狠撞进每个人的眼底。

  更折磨的是。

  今天早上那顿“送行早餐”,偏偏是白嫩嫩浇着鲜红辣椒油的豆腐脑。

  此刻一闭眼,那红白交织的视觉记忆便与刑场画面重叠在一起,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苏铭坐在前排,头也没回,平淡的说道:

  “看看你们这副样子。”

  “这点场面就扛不住了?”

  “以后上了战场,你能保证不会在五米内格杀敌人?能保证不见血?”

  远距离狙击是一回事,近距离格杀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隔着瞄准镜,后者却要直面生命的消亡。

  呼吸、眼神、甚至体温的消失,都清晰可感。

  这一课,补的就是这份“真实”。

  “铭哥......”吴宇抹了把嘴角,声音发虚,“那也没必要......让我们盯着看十分钟不准眨眼吧......”

  让他们观摩已经够呛,苏铭还下令必须目不转睛盯完全程,看清每一个细节。

  弹着点、倒地姿态、甚至血迹喷溅的轨迹。这十分钟,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辈子。

  “不看清楚,怎么记得住?”

  苏铭终于转过头,目光扫过一张张苍白的脸:

  “今天你们吐,是生理反应,我不怪你们。”

  “但我要你们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之后,下次再遇上,就得给我忍住。”

  一旁的赵大石紧抿着嘴,额角渗出细汗。

  他早上没吃那碗豆腐脑,但好胜心驱使,他在刑场同样睁着眼看了全程。

  此刻胃里空空,吐不出来,那股恶心却堵在胸口,闷得人发慌。

  运兵车在各团驻地陆续停靠。

  每到一个单位门口,就有几名队员摇摇晃晃地下车,脸色青白,脚步虚浮。

  看那样子,午饭是绝不可能吃了,晚上能否进食都是问题。

  下午三点,车子终于驶入侦察连驻地。

  得知苏铭带人归来,连长李川和指导员何磊早早带着全连官兵列队迎接。

  若不是部队明令禁止燃放鞭炮,李川真想弄两挂鞭炮热闹热闹。

  这一个月,他可是在团部会议上出尽了风头。

  上次团委扩大会,团长雷振邦三次点名表扬苏铭,称他为“新时代军人模范”,还特意拍了拍李川的肩膀:“你们侦察连带兵有方啊!这个苏铭,是块宝!”

  雷振邦更是强调,此次狙击手培训对五团、对**都具有“长远战略意义”。

  他要求各连主官务必重视培训归来的狙击手,将他们作为“种子”,在连队里生根发芽,带出一批具备新型作战思维的骨干。

  会议后没多久,各连送去培训的狙击手就陆续有人因考核不合格被退回。

  三连、六连的主官脸都绿了,尤其是六连。

  送去三人,只留下一个。

  三连更是“全军覆没”。

  那段时间,李川天天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侦察连的人也扛不住被退回来。

  他知道苏铭训练只看成绩、不讲情面。

  好在,侦察连的兵没给他丢脸。

  一个都没少,全须全尾地坚持到了最后。

  “回来了!辛苦了!”李川上前,用力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

  吴宇几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唇发白,额上全是虚汗。

  吐了一路,几乎脱水。

  指导员何磊笑呵呵地说道:

  “知道你们还没吃午饭。”

  “特意让炊事班加了餐。”

  “红烧肉!又大又肥,管够!”

  侦察连的红烧肉是一绝,肥而不腻,酱香浓郁,平时只有重大节日或表彰大会才会上桌。

  周围其他战士闻言,暗暗咽了咽口水。

  今天沾光了。

  “红烧肉?我的最爱啊!”

  苏铭故意提高声音,转头对吴宇几人笑道,“又大又肥的红烧肉,你们几个等会儿可得多吃点,补补体力。”

  “呕——”

  刚刚勉强站稳的吴宇几人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捂着嘴冲向路边灌木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李川和何磊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这......晕车?”李川皱起眉,“侦察兵晕车?说出去不成笑话了?”

  “连长。”苏铭忍着笑,“他们今天......对红烧肉过敏。”

  “过敏?”李川当然不信这鬼话。

  最终还是赵大石走过来,压低声音解释了原委。

  听完,李川哭笑不得,摇头叹道:“苏铭啊苏铭,你现在整人的花样是越来越多了......”

  回到侦察连,培训任务正式画上句号。

  苏铭的生活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晚饭后,他照例走向连队图书室。

  这间图书室经过扩建,藏书量已是原先的数十倍,军事理论、战史战例、外军研究、甚至心理学著作琳琅满目。

  苏铭还有不少书没读完。

  自从在**崭露头角,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忙,能静心读书的时间反而成了奢侈。

  推开图书室的门,他却在一个靠窗的角落看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学兵?”

  王学兵抬起头,露出那标志性的憨厚笑容:“铭哥,你来了。我也刚到十来分钟。”

  “可以啊学兵。”苏铭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现在学习积极性这么高?连长可没少夸你,说你是侦察连进步最快、最肯下功夫的兵。”

  王学兵,新兵连时唯一跟他分到同一个连队的战友。

  刚下连时,王学兵表现平平,甚至有些笨拙。

  但他有一股狠劲。

  肯吃苦,听话!

  就像只默默蓄力的蜗牛,一步一步往前爬。

  苏铭的光芒太盛,几乎完全掩盖了同期战友。

  指导员何磊曾私下找王学兵谈话,担心他心态失衡。

  毕竟同一批下连的苏铭已是上等兵,即将提干,而王学兵还是个列兵。

  但王学兵心态却出奇地稳。

  苏铭越优秀,越是刺激到他,让他奋力追赶。

  “铭哥,我是跟你一起下连的。”

  王学兵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太厉害了,我要是不多学点,在连里都没脸见人了。”

  苏铭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认真:

  “别这么说。”

  “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

  “你有你的长处,踏实、肯干、心理素质稳。”

  “这些在战场上比什么都重要。”

  王学兵感动不已:“谢谢铭哥......我、我会继续努力的。”

  苏铭笑道:“有问题随时找我。咱们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兄弟,别见外。”

  ......

  同一时间,**司令部!

  中将司令员办公室。

  窗外暮色渐沉,室内只开了一盏台灯。

  **参谋长吴天明少将坐在沙发上,手中茶杯冒着缕缕热气。

  “老王,今天的视频会议,你怎么看?”吴天明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办公桌后的中将司令员王振国。

  十分钟前,一场由参谋总部首长王振国主持的跨**视频会议刚刚结束。

  会议主题明确而沉重:军改与换装。

  “还能怎么看?”王振国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换装、改制,哪次不是老大哥单位先试水?等轮到我们这种边防**,猴年马月了。”

  “话虽如此,但这次首长的语气不一样。”吴天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势在必行,迫在眉睫’——这八个字,他重复了三遍。轮到我们,只是时间问题。”

  王振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

  “你说的我都懂。”

  “但我们**情况特殊。”

  “级别低半格不说,防区情况复杂,高原、边境、多民族聚居......”

  “一旦动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战斗力出现空窗期?谁敢担这个责任?”

  吴天明也起身,走到他身旁,说道:

  “所以首长才要我们先做预案。”

  “从思想上、组织上、人员上先准备起来。”

  “等命令一到,才能迅速衔接,平稳过渡。”

  王振国长叹一声:

  “难啊......”

  “一换装,多少人得转业、调动?”

  “体系要变,编制要调,人心要稳......”

  “咱们这儿,一动就是地震。”

  吴天明沉声道:

  “再难也得动。”

  “现代战争打的是体系,是信息,是协同。”

  “老装备、老思维,撑不起未来战场。”

  沉默片刻,王振国忽然转开话题:

  “不过今天会上,有个好消息。”

  “总部首长特别表扬了我们**的新型狙击手培训模式。”

  “说这是‘适应未来作战需求的有益探索’,要在全军范围内推广。”

  说到这里,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咱们这回,总算长了回脸。”

  吴天明也笑了:

  “说到这个。”

  “五团那个叫苏铭的小子,提干报告压了一个月了。”

  “我和军政机关碰过头,打算破格处理。”

  “直接晋升少尉,先授衔,参加预提干部培训。”

  “时机成熟,再送军校深造。你觉得如何?”

  王振国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没意见。”

  “这小家伙......有点意思。”

  “带兵训练有一套,思维活,敢突破。”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沉的天空,缓缓道:

  “我倒真想看看......把他放到更大的平台上,他能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来。”

  语气里,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期待。

  仿佛在漫长的边境线上,看到了一簇悄然跃动的火苗。

  虽小,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