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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声碎,踏在雪地上有些发闷。

  顾凛渊牵着楚念,走得并不快。

  那件玄色大氅太长,拖在雪地里。

  扫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楚念想提一提衣摆。

  手却被那只大掌攥得紧紧的。

  根本抽不出来。

  只能由着他去。

  身后的赵庆鸾看着这一幕,牙都要咬碎了。

  那件大氅。

  是父王特意寻了最好的墨狐皮做的。

  连她想摸一下,凛渊哥哥都不让。

  如今却披在那个乡野村妇身上。

  像什么话。

  “停车。”

  赵庆鸾猛地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寒风灌进领口,冻得她一激灵。

  但这会儿心里的火比天还冷。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既然凛渊哥哥被这狐狸精迷了眼。

  那她就让他看看。

  什么叫云泥之别。

  这宁古塔穷得鸟不拉屎。

  这些当兵的一个个面黄肌瘦。

  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金子长什么样。

  “翠竹。”

  赵庆鸾昂着下巴,唤了一声贴身丫鬟。

  “把本郡主带的那袋金瓜子拿来。”

  翠竹吓了一跳,也不敢多问。

  连忙从暗格里捧出一个锦囊。

  沉甸甸的。

  赵庆鸾接过锦囊,在手里掂了掂。

  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站得笔直的士兵。

  眼里满是施舍。

  “本郡主初来乍到。”

  “看大家守城辛苦。”

  “这点小玩意儿,拿去买酒喝吧。”

  说着,她素手一扬。

  哗啦一声。

  那一把金灿灿的瓜子,天女散花般撒了出去。

  落在皑皑白雪上。

  格外刺眼。

  赵庆鸾等着看好戏。

  等着看这些人像狗一样扑上去抢。

  等着看那个贱女人脸上的难堪。

  哪怕是京城的御林军。

  见了这么多金子,也得点头哈腰。

  何况这些穷酸边军。

  然而。

  风雪依旧在吹。

  地上的金瓜子静静躺着。

  在那雪窝子里闪着冷光。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一个人动。

  甚至没有一个人低头看一眼。

  那些士兵依旧握着长枪。

  目视前方。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漠。

  甚至还有几分……看傻子的讥讽。

  赵庆鸾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怎么可能。

  “都愣着干什么?”

  她有些气急败坏,指着地上的金子。

  “捡啊!”

  “这可是金子!”

  “够你们这群穷鬼吃一辈子的金子!”

  依旧没人动。

  只有寒风卷着雪花,打在她脸上。

  火辣辣的疼。

  “郡主。”

  赵猛抱着刀,歪着头看她。

  嘴里叼着根枯草根。

  “这玩意儿在咱们这儿,还没块炭好使。”

  “既不能烧火,又不能填肚子。”

  “要它干啥?”

  “那是你们没见识!”

  赵庆鸾气得跺脚。

  “有了金子,什么买不到?”

  “买?”

  赵猛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

  “郡主往外瞅瞅。”

  “这方圆百里,除了雪就是狼。”

  “您拿这金疙瘩去跟狼换肉吃?”

  赵庆鸾被噎得说不出话。

  脸涨得通红。

  正僵持着。

  城门内走出一个伤兵。

  腿上缠着厚厚的布条,渗着血。

  走路一瘸一拐的。

  手里拄着根木棍。

  看样子是刚从前线换下来的斥候。

  他没看地上的金子。

  也没看那位衣着华贵的郡主。

  只是闷着头往营房走。

  路过楚念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想要行礼,腿脚却不便。

  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楚念停下脚步。

  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

  随手抛了过去。

  动作随意得像是扔一块石头。

  “接着。”

  伤兵下意识地伸手一捞。

  稳稳接住。

  拔开瓶塞闻了闻。

  原本因疼痛而苍白的脸,瞬间亮了。

  那是一股子清冽的药香。

  闻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这……这是止血散?”

  伤兵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可是好东西。

  之前那一战,不少兄弟就是靠这药捡回条命。

  据说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宝贝。

  “省着点用。”

  楚念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语气淡淡的。

  “这几日天冷,伤口别沾水。”

  “回头去药棚领两贴膏药。”

  伤兵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也不顾腿上的伤。

  把那瓷瓶紧紧攥在手心。

  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谢县主赏!”

  “谢县主救命之恩!”

  那头磕得砰砰响。

  震得地上的雪都在颤。

  这一幕。

  落在那满地的金瓜子旁边。

  讽刺极了。

  一边是弃之如敝履的黄金。

  一边是视若珍宝的药瓶。

  高下立判。

  赵猛看着赵庆鸾那张青白交加的脸。

  乐了。

  他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金瓜子。

  发出叮当的脆响。

  “郡主瞧见没?”

  “这就叫人心。”

  “您那点金瓜子,在这鬼地方连个冻梨都买不到。”

  “还不如咱们县主的一颗药丸金贵。”

  “这人啊,得惜命。”

  “命都没了,要金子给阎王爷打赏吗?”

  周围的士兵发出一阵哄笑。

  那笑声里没多少恶意。

  就是单纯觉得这郡主脑子不太好使。

  赵庆鸾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赵猛,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们……”

  “这群刁民!”

  “反了!都反了!”

  她转头去看顾凛渊。

  指望他能说句话。

  哪怕是训斥这些士兵一句也好。

  可顾凛渊连头都没回。

  牵着楚念,已经走进了城门洞。

  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翠竹!”

  赵庆鸾尖叫一声。

  把气全撒在丫鬟身上。

  “把这些破烂都给我捡起来!”

  “一颗都不许少!”

  “真是晦气!”

  翠竹连忙蹲在地上捡金子。

  手指冻得通红,也不敢吭声。

  赵庆鸾站在风雪里。

  看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眼底的恨意像是毒蛇一样滋长。

  药丸?

  收买人心?

  好个楚念。

  手段倒是高明。

  怪不得能把凛渊哥哥迷得团团转。

  “咱们走着瞧。”

  赵庆鸾咬着牙,转身上了马车。

  这宁古塔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就不信。

  凭她镇北王府的财力权势。

  还斗不过一个落魄的罪臣之女。

  进了城。

  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

  顾凛渊放慢了脚步。

  侧头看着身边的人。

  “刚才那药,还有吗?”

  楚念挑眉。

  “王爷也想要?”

  “本王不缺药。”

  顾凛渊捏了捏她有些冰凉的指尖。

  “本王是怕你把家底都败光了。”

  “那药是用百年雪莲配的吧。”

  “就这么随手送人。”

  “不心疼?”

  他可是闻出来了。

  那药香里带着股特殊的清寒气。

  绝非凡品。

  楚念笑了笑。

  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那得看送谁。”

  “若是送给刚才那位郡主。”

  “哪怕是一把草木灰,我都心疼。”

  “但若是给这些守城的弟兄。”

  “就算是千年人参,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