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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极殿的决议传出宫墙,长安城顿时掀起波澜。

  最先炸开锅的,是城南的长安学堂。

  时值午后,学生们刚上完算学课,正三三两两往食堂走。

  突然教谕敲响铜钟,所有学生被召到操场上集合。

  看着颜师古身边的太子殿下,众学子的眼底满是不解。

  颜师古拄着拐杖登上高台,年过六旬的大儒声音依旧洪亮:

  “今日召集诸生,是要宣布一件大事。辽东都护府、长安学堂魏祭酒奏请朝廷,从学堂遴选百名学子赴辽东任官!”

  操场上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震天的喧哗。

  “授官?!我们也能当官?!”

  “辽东?是不是太远啦……”

  “百人!天啊,学堂成年的学子,五百人不到哇。”

  …

  不怪他们如此兴奋,要知道学堂里九成的学子,出身都是平民子弟。

  李承乾抬手压下喧哗:

  “你们都听好,辽东十州新设,需官吏六百。

  魏祭酒特请陛下恩准,其中一百名额,专授我长安学堂学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

  “凡年满十八、学业中等以上者,皆可报名。通过考校后,授从九品下官职,观政三月后正式定职。

  或为县令,或为县尉,或入州衙为佐吏!考核前三名,授州刺史!”

  学生们彻底沸腾。

  他们都是平民出身,原本以为肄业后能为个小吏,就是祖坟冒青烟。

  哪曾想,他们居然有机会当官。

  狄仁杰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家境贫寒,父亲早逝,母亲靠替人缝补供他读书。若能早一日为官,母亲就能早一日轻松。

  只可惜他的年纪,似乎达不到报名的标准。

  唉!!

  孔浪激动得满脸通红:“仁杰,我们去,一定要去!”

  李挺却皱着眉:“辽东苦寒之地,且新近平定,危机四伏……”

  “正是危机四伏,才更显男儿本色!”陈默握紧拳头,“学堂五年所学,正该用在这样的地方!”

  人群后排,一清瘦的少年忽然举手:“山长!敢问是何考校?”

  颜师古缓声道:

  “考四科:《唐律》、算术、农事、地理。全是实务,不考诗赋,不考经义!”

  “什么??”校场上顿时一阵骚动。

  长安学堂之所以特殊,就在于它除了教授经典,更重实务。

  五年来,学子们学《唐律疏议》、学《九章算术》、学《齐民要术》、学《水经注》……如今看来,魏驸马要的,正是这样的“异类”!

  “三日后,吏部派人来学堂主持考校。”颜师古最后说道,“有意者,到教谕处报名。”

  人群散去时,学生们仍在激烈议论。

  “我要去!”

  “我也去!听说辽东一丁授田五十亩,官员还能多分!”

  “可那是边疆啊…听说还有高句丽余孽作乱……”

  “怕什么!魏驸马坐镇,李绩大将军统兵,能出什么事!”

  “就是嘛,魏祭酒都能去,我等岂能退缩。”

  …

  狄仁杰被孔浪拉着往报名处跑,心里却格外的激动。

  ……

  消息传到勋贵圈子,反应截然不同。

  梁国公府,书房。

  看着房遗则递上的报名表,房玄龄眉头紧锁:

  “你要去辽东?”

  “是。”

  房遗则躬身,“父亲,孩儿在学堂五年,自问实务不输于人。辽东新建,正是用人之际…”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房玄龄打断他,“你二哥已经绑上公主府,倘若你再过去,那我房家完全绑上太子啊!”

  “父亲…”

  房遗则抬起头,“魏驸马灭高句丽、开辽东,功在千秋。孩儿以为,这不是站队,而是为国效力。”

  看着儿子眼中的光,房玄龄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的他,不也是这般满腔热血,想干出一番事业?

  良久。

  房玄龄轻叹一声:“罢了…你去吧。记住,在辽东实务为重,莫掺和党争。”

  “谢父亲!”

  房遗则欣喜离去。房玄龄却坐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他得提醒魏叔玉那家伙,照顾好三子房遗则,更要小心朝中的暗流。

  房玄龄口中的暗流,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次日早朝,李世民刚坐下,便有王御史出列:

  “陛下!臣闻辽东拟授官六百,其中百人竟出自长安学堂,此举有违礼制。

  学子未经科举,未历铨选,岂可直接授官?此例一开,国法何在?!”

  紧接着,又一名御史跟进:“陛下!长安学堂本就不合祖制,如今竟妄图以学堂取代科举,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龙椅上,李世民面无表情。

  等他们都说得差不多,长孙无忌缓步出列:

  “陛下,臣以为御史所言在理。辽东新建,更应谨守制度。若因事急从权,恐遗后患。”

  柴令武也站出来:“陛下,魏驸马虽有大功,但此次擅请授官,已逾本分。臣请严查此事,以正朝纲!”

  杜荷、武元庆、武元爽等,一众与魏叔玉有过节的勋贵子弟,纷纷附和。

  朝堂上顿时分成两派。

  魏征气得胡子发抖,正要出列反驳,却被房玄龄以眼神制止。

  李世民终于开口:“众卿之意,朕明白了。不过——”

  他顿了顿,扫视群臣:

  “辽东距长安四千里,若事事按常例,三年也建不起十州。魏叔玉奏章里说得好:‘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朕已准其所请。”

  “陛下!”长孙无忌还想争辩。

  李世民摆手:

  “此事已定。不过,朕也加了限制——辽东所有官员名录,每月报吏部备案。

  五年一考,不合格者罢黜。另,李绩总领军事,魏叔玉只管民事。”

  见李世民态度坚决,长孙无忌等人只能悻悻退下。

  退朝后,他们聚集到长孙无忌的府邸。

  “舅舅,难道就这么算了?”

  柴令武不甘心,“那魏叔玉如今已是驸马,又掌辽东大权,日后还了得?!”

  杜荷冷笑:“他以为辽东天高皇帝远,就能为所欲为?我们偏不让他如意!”

  武元庆阴恻恻道:

  “辽东六百官员,他魏叔玉总不能全用自己人。我们各家都有门生故吏,何不送些人过去?”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不是有两百名额,由朝廷指派吗?你们各自举荐些人,要精明能干的,去辽东。一为监视,二为……”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懂。

  若魏叔玉在辽东真做出成绩,那些人可分功。若他出错,那些人就是捅向他的刀。

  三日后,长安学堂的考校开始了。

  操场上摆开百余张案几,学生们正襟危坐。主考官是吏部侍郎高季辅,副考官竟是魏征。

  考卷一发下,学生们都愣了。

  《唐律》考的不是条文背诵,而是案例判析:

  “辽东新民张三,借高句丽遗民李四耕牛一头,约定秋后还牛并付粟一石。秋后张三还牛,但称收成不好,只付粟五斗。李四不允,诉至县衙。若你为县令,当如何判?”

  算术题更实务:

  “辽东某县有民万户,每户授田五十亩。若粟亩产一石半,三年免税期满后,县衙按十五税一征税,该县年可得税粮多少石?需建多大粮仓?”

  农事题更加直接,画出辽东的黑土、作物,问轮作之法。地理题则要求画出辽东十州的大致舆图,标出山川、城池、交通要道……

  考场外,颜师古陪魏征、高季辅巡视。

  高季辅边看边点头:“魏驸马考题出得妙,全是实务题,正是州县官员最需的本事。”

  魏征在一名少年案前停步,正是狄仁杰。只见他运笔如飞,判例题写得条理清晰,引律准确。

  算术题已算完,正在验算。农事题旁还加上小注,建议引进关中豆类与辽东黑土轮作……

  “此子不错。”魏征轻声道。

  颜师古笑答:“他叫狄仁杰,并州人。家境贫寒,但天资聪颖,尤精律法、算术。”

  魏征记下这个名字。

  三场考毕,已是黄昏。学生们走出考场,有的兴奋,有的沮丧。

  孔浪拉着狄仁杰:“仁杰,你考得如何?我觉得律法题好难……”

  “尚可。”

  狄仁杰谦道,心里却想着那道判例题。其实题中暗藏陷阱:

  大唐律规定,胡汉纠纷,当以唐律为主,兼顾胡俗。辽东的高句丽遗民,该怎么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