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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暗流汹涌之际,辽东沈州城内,却是与长安截然不同的紧张与忙碌。

  新建的城主府气势恢宏,充斥着北方的粗犷之美!

  进出城主府的,不再是高句丽贵族。而是风尘仆仆的唐军信使、神色精干的文书小吏。

  府衙正堂,魏叔玉的书案上,铺满堆积如山的文书。

  有移民安置规划,有城池修缮方案,有春耕物资调配清单,还有对高句丽遗民的处理条陈。

  魏叔玉揉揉眉心,身边会处理公务的人手,还是有些欠缺啊。

  一旁的李贞,也扔下手中的文书:

  “姐夫,天天窝在衙门处理公文,啥时候是个头啊。”

  “等些日子吧。等那几百人来辽东,到时候就能轻松许多。”

  李贞烦躁的揉揉眉心,“真有些佩服五哥,漠北那些公务,亏他处理得过来。”

  魏叔玉转过身,语气少有的肃然,“喜欢舞枪弄剑没错,但公务方面也不能落下。

  你身体流着父皇的血脉,可不能做个马背上的莽夫!”

  李贞摸摸脑袋,“谢姐夫的教导,贞知道了。”

  就在此时。

  一属官进来禀报:

  “驸马爷,李大都护派人来问,对北部靺鞨部落的春季巡边,是否可以开始?”

  一旁的李贞颇有些不解,“姐夫,父皇已经将军政分开,为何英国公还询问你的看法?”

  魏叔玉拍拍他的肩膀,“英国公那样做,说白了是为了粮草。”

  解释完朝属官吩咐:“按之前议定的,满额拨付。以后军事上所需的粮草,任何时候都第一时间拨付,不得延误。”

  属官躬身应道:“是,驸马爷。从登莱来的第一批移民船队,已经抵达卑沙港(今大连附近)。共计两万户、八万八千人,如何安置,请长史示下。”

  “按甲字方案,打散编入辽东、建安、泊灼三州。优先分配房屋、口粮、种子、农具。告诉各州接引官,若有克扣、刁难移民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是!”属官领命而去。

  魏叔玉的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能跨越山海,看到正从四面八方汇聚向辽东的船只、车马,看到怀揣着希望或不安的面孔。

  长安的喧嚣,勋贵的算计,他并非不知。陛下允他便宜行事,是信任,也是将他放在了火炉上烤。

  二百名朝廷指派、背景复杂的新官员,是助力,更是掣肘和眼线。

  但,那又如何?

  魏叔玉转身,目光落在巨大的辽东舆图上,十州之地已被朱笔勾勒出来。

  狄仁杰、孔浪、陈默…还有即将到来的房遗则,以及那九十七名学堂同窗。

  他们才是真正能倚靠的刀刃,是刺破辽东旧有格局,贯注大唐新血的先锋。

  辽东不需要尸位素餐的贵族老爷。需要的是能卷起裤腿下田、能捏着算盘理财、能拿起刀笔断案、能提着脑袋维稳的实干之才。

  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暗箭难防。

  “来人。”魏叔玉沉声道。

  “在!”

  “传令给即将出发的赴任队伍,以及所有已授官的学子。临行前,本驸马再送他们一句话。”

  魏叔玉走到案前,提笔在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下金贵的大字:

  “辽东无世家,功名马上取。诸君砥砺行,莫负王与土。”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

  “将它发往长安,请太子殿下,转呈陛下御览。”

  魏叔玉要让那些人知道,辽东的游戏规则,由他来定。

  无论是想摘桃子的,还是想下绊子的,都得先掂量掂量。

  能不能过他魏叔玉这一关,能不能过他麾下年轻气盛、渴望建功立业的“学堂派”一关。

  ……

  长安城,灞桥驿。

  百名身着崭新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在初春的寒风中肃立。

  他们腰间挂着象征官身的鱼符,神情庄重而亢奋。

  狄仁杰站在队伍最前方,身旁是孔浪、陈默。三人身后,九十七名同窗按授官职高低排列。

  “诸君!”

  颜师古声音清朗,“今日一别,诸位将赴辽东。临行前,驸马有言相赠——”

  他从怀中取出文书展开:

  “辽东无世家,功名马上取。诸君砥砺行,莫负王与土。”

  百人齐声:“谨遵教诲!”

  驿丞牵来马匹,却不是惯常的驿马。而是一队通体漆黑、鞍鞯崭新的高头大马。

  “这是……”孔浪讶然。

  “太子殿下特赐。”

  驿丞恭敬道,“东宫卫率护送至洛阳,沿途驿站早已备好换乘车马。”

  陈默抚摸马颈,马儿竟温顺蹭蹭他的手。

  “上马!”

  百骑齐动,青色官袍在晨光中,猎猎作响。他们沿着长安城东的驰道,向东北而行。

  驰道。

  当两个字从地图上跃入现实时,所有学子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就是驰道?”有人喃喃道。

  眼前是条宽逾十丈的“巨龙”。路面由夯土、条石拼接而成,竟然铺设四组石头轨道!

  轨道凹槽内打磨得光滑如镜,石缝间填充着某种黑色胶质。

  “石轨!”狄仁杰在魏叔玉的书房内见过图纸,此刻亲眼目睹仍觉震撼。

  “驸马五年前上书所建,以巨石为基,专供四轮重载马车行驶。”

  仿佛为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隆隆声响。

  一支由上百辆巨型马车组成的车队,正沿着石轨疾驰而来。

  每辆马车有寻常马车的三倍大小,车厢是封闭的货厢,车轮卡在凹槽中,由四匹马儿牵引。

  车队速度极快,却平稳得惊人。车夫甚至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拿着干粮在啃。

  “让道!”护送的东宫卫率高声示警。

  学子们连忙策马避到辅路。

  车队擦肩而过时,眼尖的陈默看到货厢上烙着徽记:

  “登莱盐运司”、“太原铁务局”、“扬州织造局”……

  “那些车…”

  孔浪计算着,“一辆至少载重五十石,百辆就是五千石。从长安到洛阳,以往需五日,现在……”

  “两日可达。”

  狄仁杰接口,“若昼夜兼程,一日一夜。驸马在奏疏中算过,石轨运力是寻常官道的十倍,成本仅三成。”

  车队远去,尘土飞扬。

  学子们继续前行,每个人都沉默着,心中翻涌着难言的激荡。

  他们读过书,学过算学,知道“国力”二字意味着什么。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只有亲眼看见绵延向天际的石轨巨龙,看见呼啸而过的重载车队,前所未有的自信与骄傲在胸腔中炸开。

  这就是他们,将要效力的大唐!

  行至午时,前方出现座三层楼阁的建筑群。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围墙足有半里见方。

  “渭南驿。”卫率首领示意休息。

  驿丞早已迎出,将众人引入驿馆。大堂宽敞明亮,桌椅整洁,竟有侍女端来热毛巾、温水。

  “诸君可用午膳,马匹已安排草料饮水。”

  驿丞笑容可掬,“驿馆后厩有备用马匹,若坐骑疲乏可更换。”

  狄仁杰注意到,驿馆墙壁上挂着价目表:

  “上房:二十文/夜(含早膳)”

  “通铺:五文/夜”

  “马料:三文/束”

  “热水:一文/桶”

  价格公道,且明码标价。

  午膳是简单的四菜一汤:炖羊肉、炒菘菜、腌萝卜、蒸饼,汤是蛋花汤。分量十足,味道竟不差。

  孔浪低声对狄仁杰道,“眼前的驿站,比长安一些酒楼还干净。”

  陈默已经和驿卒聊上:“大哥,渭南驿何时所建?”

  “回贵人,已经有五年之久。”

  驿卒很健谈,“朝廷新规,天下驿站分三等。一等驿如渭南驿,设在要道,可住宿百人,蓄马三百匹。由兵部驿传司或公主府直辖,驿丞都是从九品。”

  “那花费?”

  “自负盈亏。”

  驿丞正好过来添茶,“渭南驿由公主府拨建驿银钱,此后经营靠住宿、餐饮、马匹租赁。

  盈余七成上缴,三成留作修缮扩充。不瞒诸位,渭南驿开年一个月,已盈余二百贯。”

  二百贯!

  不少学子暗暗咋舌。他们在学堂时,每月生活费不过一贯。

  “客源哪来?”

  “商队。”

  驿丞笑道,“石轨通了,商队往来频繁。他们舍得花钱住好、吃好,只为快些赶路。

  另外,驿馆还设有货栈,代存货物,抽一成佣金。”

  狄仁杰若有所思。

  魏驸马曾说过:“驿传不仅是军政之需,更是商业血脉。

  驿站盈利,朝廷则省了钱。商贾得了便利,沿途百姓也有活计,这才是良性循环。”

  当时听着只觉得有理,如今亲眼见到井井有条、生机勃勃的渭南驿,才真正体会到魏驸马的妖孽。

  如此严谨又便利的驿站制度,也只有魏驸马才能想得出来。

  原来魏驸马真没说错,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