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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壤城,都护府内。

  李绩负手立于舆图前,目光落在辽东半岛南端的卑沙城。

  三日前军报传来,薛万彻已灭掉卑沙城附近的土匪。斩首五千级,俘获高句丽余孽两万余。

  “大总管。”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定方掀帘而入,身后跟着刘仁轨、张金树二人。

  李绩转过身:

  “何事惊慌?”

  “新罗。”苏定方眉头紧锁,“金德曼昨夜求见魏驸马,长跪不起。”

  李绩神色不变:“然后呢?”

  “然后……”苏定方顿了顿,“今日一早,新罗王庭传出国书——自去国号,举国归附大唐。”

  “啪!”

  刘仁轨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茶水溅了一身,却浑然不觉。

  “自去国号?”刘仁轨瞪大眼,“金德曼疯了?”

  李绩也愣住。

  他征战四十余年,灭国无数,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一国之王,长跪不起一夜,便举国归附?

  “消息属实?”李绩沉声问。

  “属实。”张金树上前一步,“末将派人盯着驿站,亲眼看见新罗使臣捧着国书出城,直奔长安方向去了。”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定方张了张嘴,被震得压根就说不出话来。刘仁轨弯腰去捡茶盏碎片,捡了三次才捡起来。张金树站在那里,脸上神情复杂至极。

  良久。

  李绩缓缓开口:

  “不愧是魏驸马,他的手段着实妖孽啊。”

  苏定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

  “大总管还记得吗?出征前陛下召我等入宫,魏驸马也在,他说什么来着?”

  刘仁轨接话:“他说,高句丽可灭,新罗亦可抚。”

  “当时末将还觉得他,话说得太满。”

  苏定方摇头,“不曾想魏驸马不动刀兵,就轻而易举的吞并新罗。”

  李绩忽然问:“金德曼今年多大?”

  刘仁轨愣了下:“三十二。”

  “寡居多少年?”

  “十六。”

  李绩沉默片刻,缓缓道:

  “十六年寡居的女王,长跪一夜,举国归附。”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帐中几人都听懂了。

  张金树咳嗽一声:“大总管的意思是……”

  “老夫什么都没说。”李绩抬手打断他,“老夫只是觉得,魏驸马……”

  他又顿住了。

  帐外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李老将军可在?”

  薛万彻大步流星走进来,铠甲上还带着血渍,显然是刚从卑沙城赶回来。

  “薛将军辛苦了。”李绩点点头,“卑沙城战事如何?”

  “斩首五千,俘虏两万。”

  薛万彻摆摆手,满脸兴奋,“大总管,末将在路上听到一个消息——新罗降了?”

  “嗯,降了。”

  薛万彻愣了一瞬,旋即哈哈大笑:

  “好!好啊!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新罗!魏驸马还真不是一般的妖孽啊!”

  他笑了一阵,发现帐中几人神色不对。

  “怎么?新罗降了不好?”

  苏定方叹口气:“好,怎么不好。”

  “那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刘仁轨幽幽道:“薛将军,新罗就这样归顺大唐,咱们可是少了不少的军功啊!”

  “啊这……”

  薛万彻不笑了。

  刘仁轨继续说:“可新罗呢?几十万人口,一夜归附,不用看押,不用养活,日后还能帮着咱们运粮、修路、打倭国。”

  “这……”

  张金树挠挠头:

  “敢情咱们卖力气打仗,还不如魏驸马睡一觉?”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李绩忽然笑了。

  “张将军这话,老夫可不敢接。”

  他转身走向帅案,提起笔:

  “老夫这就给陛下上书——新罗归附,辽东战事可定,请陛下论功行赏。”

  ……

  庆州,新罗王城。

  城门楼上,新罗的旗幡缓缓降下,旋即被关上大唐的龙旗。

  城门口聚着几千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他们仰着头,看着绣着金翅鸟的旗帜一点点落下来,神情各异。

  有老人红了眼眶,嘴里念叨着什么。

  有年轻人攥紧拳头,青筋暴起。

  有老妇人抱着孩子,把孩子搂得紧紧的。

  可最多的年轻妇人与女子,一个个眉飞色舞。

  “新罗没了?”

  人群中,一老汉喃喃道:“我活了六十岁,新罗没了?”

  没人回答他。

  城楼上,一唐军校尉捧着一卷黄绫,高声宣读:

  “…新罗国主金氏德曼,深明大义,去国归唐。自今日起,新罗道置为大唐新罗道,设都督府,统辖旧新罗全境……”

  “新罗百姓,皆为大唐百姓。依大唐律,授田、纳税、服役、从军,与大唐百姓无异……”

  “旧新罗境内土地,一律重新丈量。无地百姓,按丁授田。高句丽俘虏,配为佃户,为大唐百姓耕种……”

  校尉念得大声,可下面百姓听得云里雾里。

  授田?

  什么叫授田?

  一个穿着破烂的年轻汉子挤到前面,大声问:“将军,俺听不懂!您说授田,是给俺们分地吗?”

  校尉低头看他一眼,笑了:

  “对,分地。”

  “每丁给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有牛的,再加二十亩。”

  年轻汉子愣住了。

  他身后的人群也愣住了。

  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加起来一百亩?

  还……还给牛?

  年轻汉子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做梦。

  他又问:“将军,这地…真是俺的?”

  “永业田是你的,可以传给儿孙。口分田是你的,死后要还给朝廷,再分给别人。”

  年轻汉子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一句——可以传给儿孙。

  他忽然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的人推他:“阿狗,你怎么了?”

  阿狗抬起头,满脸是泪:

  “俺家三代人,给人当佃户。俺爷爷给贵族种地,一年到头吃不饱。俺爹也给贵族种地,累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俺…俺以为俺也要给贵族种一辈子地。”

  “可现在……”

  他忽然站起来,扯着嗓子喊:

  “现在地是俺的了!”

  “俺有地了!”

  喊声在人群中炸开,像是点燃了什么。

  “俺也有地了?”

  “一百亩?真的假的?”

  “还给牛?牛在哪呢?”

  人群沸腾起来。

  有人开始往前挤,想听清楚些。有人蹲下去,抓起一把土,握在手里看了又看。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城楼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一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她听不太清校尉在说什么,只看见前面的人又哭又笑,乱成一团。

  “阿婆!”

  一年轻人跑回来,满脸狂喜,“阿婆!咱们有地了!一百亩!朝廷给咱们分地!”

  老妇人愣了愣:“什么地?”

  “就是地啊,种粮食的地!以后不用给贵族交租子了,种出来全是咱们自己的!”

  老妇人手里的拐杖,“啪”一声掉在地上。

  她张着嘴,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

  “真…真的?”

  “真的,比金子还要真!”

  年轻人扶住她,声音同样哽咽:

  “阿婆,咱们有地啦。以后饿不死,真的饿不死。”

  老妇人忽然抱住他,嚎啕大哭。

  哭声里,是六十年的苦,六十年的累,六十年的忍饥挨饿。

  她十六岁嫁人,生了七个孩子,活下来三个。男人累死了,两个儿子也累死了,只剩下一个小孙子。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在贵族的土地上,累死累活,最后饿死路边。

  可现在……

  “大唐…”老妇人哭着喊,“大唐万岁!”

  周围的人听见了,也跟着喊起来。

  “大唐万岁!”

  “大唐万岁!”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像潮水一样涌向城楼,涌向城门,涌向庆州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