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在粗瓷碗中微微摇晃,倒映着林玄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面对这足以让整个北境颤抖的质问,林玄没有手抖,没有下跪,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端着那碗酒,目光越过浑浊的酒水,直视霍天狼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老眼。

  “大人谬赞。”

  “不过是一本前朝遗书中偶尔看到的残曲罢了。”

  林玄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书页烂得只剩半张,用来包了二斤腊肉。”

  “至于那位秦王是谁,草民实不知。”

  谎言。

  十足的谎言。

  而且还是临时编的谎言。

  但在这个房间里,谎言有时候比真话更安全。

  只要逻辑自洽,只要眼神不躲。

  “放肆!”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跪在地上的赵铁衣猛地抬头。

  “大人问话,你竟敢如此敷衍!还不跪下!”

  轰!

  赵铁衣周身煞气爆发。

  林玄身形如松,纹丝不动。

  体内那枚躁动的公蛊皇卵,此刻竟像是受到了挑衅,发出一声只有林玄能听到的暴戾嘶鸣。

  一股紫金色的霸道气息,在林玄脊椎大龙处隐隐反弹。

  跪?

  这世上,除了死去的父母,没人配让他林玄弯一下膝盖!

  眼看赵铁衣就要暴起伤人。

  “行了。”

  霍天狼摆了摆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别吓他。”

  老人的声音依旧温吞,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调侃:

  “把他吓死了,明天我那好儿子,找谁来刺我这一刀?”

  空气,瞬间凝固。

  赵铁衣脸上的狞笑僵在了半空中,那双铜铃大眼瞬间瞪到了极致,瞳孔剧烈收缩,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禁忌。

  “大……大人……”

  他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重甲内的衬衣。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再次重重地瘫软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这种禁忌的话题。

  是他能听到的吗?

  林玄握着酒碗的手指,也猛地一紧。

  他猜到了霍天狼可能知道些什么。

  但他没想到,这老怪物竟然知道得如此透彻!

  甚至……

  说得如此自然。

  就像是在讨论明天早饭吃什么,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要联合外人,取他项上人头!

  “怎么?很意外?”

  霍天狼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那双老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

  “灵儿那孩子,从小就被我惯坏了,又在陛下膝下抚养。”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他以为拉拢了秦勇,联系个**,再找来你这么个‘变数’,就能改天换日?”

  霍天狼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嗤笑:“幼稚。”

  林玄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父子?

  这分明是猫在戏弄老鼠,猎人在看着落入陷阱的困兽垂死挣扎。

  霍灵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这个老人眼中,恐怕连一场拙劣的皮影戏都算不上。

  甚至……

  林玄脑海中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霍灵能活到现在,能策划这一切,或许根本就是霍天狼默许的!

  他在养蛊。

  养自己的儿子,也在养这北境的各方势力。

  “既然大人早已知晓……”

  林玄深吸一口气,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化作一团烈火,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那为何还要见我?”

  “因为你有趣。”

  霍天狼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原本收敛的宗师威压,此刻如同一座大山,缓缓向林玄压来。

  不再是试探。

  而是审视。

  就像是一个铁匠,在审视一块刚刚出炉的胚子,衡量它的硬度,判断它是否有资格成为杀人的利器。

  “瘴气林里,玩得可开心?”

  霍天狼突然转换了话题,目光如电,死死锁住林玄的双眼:“司马雄那家伙,虽然是个废物,但那一身血煞功夫,却是实打实的。”

  “可惜了。”

  林玄心头狂跳。

  来了!

  这才是霍天狼真正关心的重点!

  他知道司马雄死了,也知道自己活着出来了。

  但他不知道怎么死的。

  “大人,我……”

  林玄刚想开口解释(编造),却被霍天狼直接打断。

  “不必多言。”

  霍天狼摆了摆手,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武道一途,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能杀他,是你的本事。既然杀了他,那份传承落在你手里,也是天意。”

  传承?

  林玄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那份地图!

  他误会了。

  以为自己能活下来,靠着是血煞功。

  也对。

  除了这种邪门功法,有什么能让一个猎户在短短一天内,从武者境飙升到能斩杀武师的程度?

  至于蛊皇……

  那是五毒教的至高机密,连五毒教自己都几百年没见过了。

  霍天狼虽然见多识广,但也绝对联想不到那里去。

  这是一个完美的掩护!

  林玄心思电转,当即闭上嘴,脸上露出一丝“被看穿”的惊慌与默认。

  “血煞宗的功法,霸道是霸道,但容易伤脑子。”

  霍天狼看着林玄那副模样,眼中的怀疑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告诫:“修行的时候千万注意,守住灵台清明。”

  “若是被煞气冲了神魂,变成司马雄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

  霍天狼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那老夫就只能亲手把你捏死了。”

  “多谢大人提点。”

  林玄抱拳行礼,顺水推舟地认下了这个“误会”。

  有了这个借口,以后自己身上再有什么异变,都可以推给那并不存在的“血煞传承”。

  “行了,废话少说。”

  霍天狼似乎失去了继续闲聊的兴致。

  他重新靠回椅背,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桌案上的卷宗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了某个名字上。

  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林玄心中警铃大作。

  这位节度使大人既然知晓一切,又为什么要亲自来见自己?

  仅仅是为了敲打?

  还是为了看一场戏?

  不。

  以霍天狼这种枭雄的心性,绝不会做无用功。

  自己不过一个乡下猎户,身上有什么值得他这位北境之主如此关注的筹码?

  三千领板甲?

  那是霍灵的生意。

  炒锅?

  那是小钱。

  除非……

  林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一个人影,一个本不该和他这种底层猎户有交集,却又偏偏产生了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影,猛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个雪夜。

  那个在破庙中,重伤垂死,却依旧高傲如天鹅般的女人。

  下一刻。

  霍天狼幽幽开口,证实了林玄的猜想。

  “慕紫凝那丫头,你已经见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