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紫凝。”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霍天狼嘴里吐出来,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玄的天灵盖上。

  林玄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漏跳了一拍。

  他知道!

  这老怪物不仅知道自己在金凤楼杀人,知道自己在瘴气林夺宝.

  甚至连那个被自己藏在重山村的落难千金,也一清二楚!

  从那时候开始。

  自己就已经被盯上了!

  那个雪夜。

  那个浑身是血、眼神却倔强如孤狼的女人。

  镇北侯府,慕家唯一的活口。

  当初慕紫凝曾言,慕家满门忠烈之所以一夜覆灭,背后不仅有北蛮的影子,更有一只来自北境内部的黑手。

  如今看来,这只手的主人,就坐在自己面前,端着酒碗,笑得一脸慈祥。

  林玄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若是如此……

  那慕紫凝前些日子偷偷离开重山村,至今杳无音讯,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是去报仇了?

  还是已经被这老怪物抓了?

  无数个念头在林玄脑海中疯狂碰撞。

  但他面上却强行压下所有的惊涛骇浪,只是握着酒碗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大人说笑了。”

  林玄声音沙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草民不过一介猎户,不认识什么慕家小姐。”

  “呵。”

  霍天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没有反驳。

  只是用那根木簪轻轻拨弄着灯芯,漫不经心地说道:

  “放心,老夫不吃人,更不会去为难一个小丫头片子。”

  林玄闻言,紧绷的肌肉并未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这老狐狸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那大人提她作甚?”

  林玄试探着问道,目光死死盯着霍天狼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试图捕捉到一丝破绽,“莫非……她现在就在府上?”

  “在?还是不在?”

  霍天狼放下木簪,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令人窒息的宗师威压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将林玄死死钉在原地。

  “你若现在走了,出了这扇门。”

  霍天狼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这辈子,你就别想再见到她。”

  林玄眼神瞬间结冰。

  一股暴戾的杀气,不受控制地从体内爆发,紫金色的流光在皮肤下一闪而过。

  没有正面回答。

  但这已经是答案。

  她不在霍天狼手里,但她的命,捏在霍天狼手里。

  “看来,林公子是个情种。”

  霍天狼看着林玄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你救了她一次,那是运气。”

  “明日寿宴,那是龙潭虎穴。”

  “你要不要……救她第二次?”

  林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暗示。

  这是赤裸裸的暗示。

  慕紫凝会出现在寿宴上。

  而且,极有可能是作为刺客,或者是某种牺牲品出现。

  被人当刀使,还要被人当众折断!

  “节度使大人。”

  林玄缓缓直起腰,声音冷厉如刀:

  “你费尽心思把我找来,甚至不惜用一个女人的命做局,不会只是为了看一场戏吧?”

  霍天狼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大厅内的温度,陡然下降。

  就连跪在一旁的赵铁衣,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聪明人。”

  霍天狼随手一指,指着背后的北疆防御图纸上,轻轻一点。

  “这里,你可认得?”

  林玄只看了一眼,眼皮便是一阵狂跳。

  那蜿蜒的山路,那藏于深山的地形。

  那是重山村!

  “村口老槐树下,暗哨两人。”

  “东头李寡妇家,地窖存粮三百斤。”

  “猎队二十三人,配硬弓,领头者名为赵大牛,是里正赵德柱儿子……”

  霍天狼淡淡开口。

  甚至连林玄自家那个早已废弃的捕兽夹位置,都标得一清二楚!

  林玄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霍天狼。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声音中,已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寒意。

  这是威胁。

  比拿慕紫凝做人质更直接、更恶毒的威胁!

  那是他的根。

  是他在这个异世界唯一的家。

  “我知道你想走。”

  “你不喜欢我这节度府。”

  霍天狼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打林玄的骨头。

  “你只想拿了钱,治好毒,带着外面那个升平教的小丫头远走高飞。”

  “想法不错。”

  霍天狼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你可以走,现在就可以走,大门开着,没人拦你。”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森寒无比:“只要你踏出这节度府半步。”

  “不管明日寿宴我是死是活。”

  “你,林玄,就是勾结升平教的乱党。”

  “重山村,就是窝藏钦犯的贼窝。”

  林玄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我霍天狼这辈子杀人无数,不在乎多屠一个村子。”

  “至于霍灵那小子……”

  霍天狼嗤笑一声,“他为了上位,为了洗清嫌疑,只会杀得比我更狠,更绝。”

  大军压境。

  鸡犬不留。

  林玄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权势。

  这就是上位者的游戏。

  在他们眼中,人命不过是个数字。

  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力,在这一纸军令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即便自己是武师,甚至是宗师又如何?

  能护得住一个人,护得住全村几百口老小吗?

  “我就是一个乡下猎户。”

  林玄双眼充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和节度府有什么关系?值得大人如此大动干戈?!”

  他不明白。

  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筹码,值得这位北境之主如此算计?

  “有没有关系,是我说了算。”

  霍天狼缓缓站起身,拿起桌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玄铁军印,在手中把玩。

  “你不配合,我就让你家人替你配合。”

  砰!

  军印重重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了林玄心头。

  林玄死死盯着霍天狼。

  一股暴虐的紫金气息顺着经脉直冲脑门。

  忍无可忍。

  无需再忍!

  “霍天狼!”

  林玄猛地踏前一步,手中无刀,却以指为剑,直指霍天狼眉心。

  “你若敢动重山村一草一木……”

  “我杀了你!”

  这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

  跪在地上的赵铁衣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跳起来,指着林玄哆哆嗦嗦地喊道:

  “反了!反了!来人!快……”

  然而。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发生。

  “哈哈哈!好!好!好!”

  “就是这股气势!”

  “就是这股杀意!”

  霍天狼看着满身杀气、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林玄,竟然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他一边笑,一边用力鼓掌。

  “杀得好!”

  “有种!”

  赵铁衣愣住了,张着大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林玄也愣住了,那股冲到头顶的怒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眼神惊疑不定。

  这老东西……

  疯了?

  霍天狼笑够了,这才缓缓收声。

  他看着林玄,眼中的阴鸷散去,竟流露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欣赏与……疯狂。

  “林玄。”

  霍天狼双手撑着桌案,身体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燃烧着两团幽幽的鬼火。

  “老夫今天请你来,费了这么多口舌,做了这么多铺垫。”

  “就是为了这一句话。”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嘴角裂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我想让你……”

  “杀了我!”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林玄看着眼前这个疯子,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北境之主。

  手握十万重兵的节度使。

  竟然求死?

  “当然,不是现在。”

  霍天狼似乎很满意林玄这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没喝完的残酒,轻轻晃了晃。

  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安排明天的菜单。

  “就像我那逆子交代你的一样。”

  “明日寿宴。”

  “当着北境所有权贵的面。”

  “用你手里那把刀。”

  霍天狼抬起头,目光如电,一字一顿:

  “送老夫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