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酒店顶层静悄悄。

  姜知没那种睡懒觉的命。

  主要是岁岁醒得早,趴在床头睁着大眼睛,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她,盯得姜知心生愧疚,半秒都不忍心多躺。

  昨夜闹得太晚,江书俞那屋的门直到十点还没动静。姜知给他发了条微信,没回,估摸着是宿醉还没醒。

  至于阮芷和秦峥,新婚燕尔,门口“请勿打扰”的指示灯亮着,姜知也没打算去讨那个嫌。

  “走吧。”时谦单手抱着岁岁站在套房门口等她,“再晚一点,云顶那边的缆车要排长队了。”

  姜知拿过玄关上的墨镜戴好:“嗯,不管江书俞了,让他自己睡吧。”

  三人下楼,大堂里人来人往。

  因为是国庆假期,酒店入住爆满,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游客。时谦让姜知带着孩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一会儿,自己去门口找门童提车。

  岁岁今天穿得格外酷。一身烟灰色的连帽卫衣套装,外面罩着件深蓝色的牛仔马甲,头上那顶鸭舌帽依旧压得很低。

  “妈妈,这里香薰味好重,想打喷嚏。”

  “等时爸爸把车开过来我们就走。”

  姜知帮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整理好耳边的带子。

  视线低垂间,一双银色的高跟鞋停在了地面中央,正对着她的视线。

  姜知顺着那双鞋往上看。

  焦糖色收腰风衣,手里拎着一只喜马拉雅铂金包,无名指和食指都戴着装饰戒。

  再往上,是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卷发披肩,耳垂上坠着一对儿珍珠耳钉。

  姜知微怔,以为自己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乔春椿笑道:“真是你啊,知知姐。好久不见啊。”

  姜知把岁岁揽在怀里,坐直身子,摘下墨镜打量着眼前的人。

  真的变了很多。

  记忆里的乔春椿总是苍白着一张脸,动不动就捂着心口倒在程昱钊怀里。

  “是有几年没见了。”姜知语气淡淡,“看来你身体恢复得不错。”

  “托你的福,昱钊是把我照顾得很好。”

  乔春椿抿唇一笑,抬手撩了下卷发,露出腕上那只手镯。

  还是四年前那只。

  姜知视线在那手镯上停了一瞬,漠然移开:“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嗯。”乔春椿佯作羞涩,“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这几年昱钊一直陪着我,费了不少心思。

  “是吗?”姜知神色未变,“那恭喜你了。”

  乔春椿见她反应平平,心里有些不痛快。

  视线在那孩子身上转了一圈,上前半步:“听人说在这里看到你了,还带了个孩子,我特意来看看你们。”

  “和你无关。”姜知侧身挡住乔春椿的视线。

  “别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他。”乔春椿轻笑了一声,弯下腰,想去拉姜绥的小手,“都这么大了?昱钊要是知道你都有孩子了,肯定会感慨。”

  孩子包得严实,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乔春椿被这眼神盯得心里一跳。

  这眼神一点都不像个三四岁的小孩,黑沉沉的,冷冰冰的,怎么这么像程昱钊生气时的样子?

  “啪!”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了她的手,力道还不小。

  小家伙皱着眉头,在鼻子前扇了扇风,奶凶奶凶地开口:“阿姨,你离我远点。”

  乔春椿愣了愣:“……你叫我什么?”

  “阿姨啊,不然叫奶奶吗?虽然你看着是有点老了,但妈妈教过我要有礼貌,要把人往年轻了叫。”

  “你——”

  岁岁接话很快:“妈妈还说了,出门在外要注意卫生,不能让脏东西碰我,快走开。”

  乔春椿被这小东西惊得目瞪口呆。

  脏东西?说她?

  “你这孩子怎么……”

  “知知,车来了。”时谦拿着车钥匙快步走过来,大老远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认得乔春椿,虽然没打过交道,但他查过,医院里有不少她的病例记录。

  只是眼前的人,和传闻中那个弱柳扶风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听到乔春椿刚才那番话,时谦眸光微动。

  程昱钊一直陪着她?

  她可真敢说。

  要不是当年程昱钊来找过自己,前阵子又在幼儿园门口见到他那副样子,自己都要真的信了。

  但他不打算拆穿。

  时谦垂下眼。

  如果姜知信了乔春椿的话,认为程昱钊已经有了新生活,那她就会断得更彻底,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时谦走过去,自然地挡在姜知和乔春椿中间,隔绝了那个女人的视线。

  乔春椿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高大,英俊,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温润的贵气,和程昱钊那种冷硬的攻击性完全不同。

  这就是邓驰口中的那个“小白脸”?

  “这位是……”乔春椿眯起眼。

  时谦没理她,弯腰去抱岁岁:“走,爸爸带你去坐车。”

  岁岁早就受不了这个奇怪阿姨身上的味道了。

  他扑进时谦怀里,把脸埋在时谦肩膀上:“爸爸快走,这里有好大的臭味。”

  乔春椿脸色一变:“你说谁臭?”

  她现在最听不得别人说她身上有味道,哪怕是香水味,这会让她联想到身上缭绕的药味。

  这个小崽子,怎么专挑她不爱听的说!

  “小孩子童言无忌,乔小姐别往心里去。”姜知摸了摸儿子的头,冲乔春椿笑了笑,“我们赶时间,借过。”

  三人绕过她就要走。

  “等等。”

  乔春椿不甘心就这样被无视,追了两步:“姜知,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我都知道你在这里,你不好奇昱钊为什么不来见你?”

  姜知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好好奇的,他忙着照顾你,没空也正常。”

  “我们快结婚了。”乔春椿盯着姜知的眼睛,“婚期都定了,你会来祝福我们吗?知知姐。”

  姜知没接话,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乔春椿一番。

  从发型到衣着,连说话时的语调和撩头发的动作,都很像大学刚毕业的自己。

  “乔春椿,其实你挺可怜的。”

  乔春椿瞳孔一缩。

  “你自己不照镜子吗?”

  姜知叹气:“还是说,只有扮成我的样子,他才肯多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