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这一夜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到了后半夜才显出几分颓势。

  程昱钊从章川折返,特警队任务暂缓,他稍稍休息了下,天亮后又去了医院。

  进了病房,屋里的气氛并不好。

  爷爷还没醒,鼻子上还插着氧气管,病床另一侧的沙发上,程姚抱着手臂坐着,脸色黑得很。

  而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乔春椿手里拿着水果刀,正在削苹果。

  那一圈红色的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看到程昱钊,她眉梢微挑,也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忙完了?”

  程昱钊没看她,走到程姚身边:“姑妈,您怎么还没回去休息?不是说了今天我来守。”

  “我倒是想回。”程姚冷笑,眼神毫不避讳地扫向乔春椿,“有些人非要在这儿演什么孝子贤孙,赖着不走。我怕你爷爷醒了看见晦气,血压再给气上来。”

  话里的刺这么明显,乔春椿听了,毫不在意地笑笑。

  “姑妈,我只是担心爷爷。”

  “谁是你姑妈和爷爷?”程姚不吃这一套,“你是脑子病糊涂了,还是觉得程家没人记事了?这屋里躺着的姓程,站着的姓程,你姓什么你不知道?”

  程姚本就不喜欢她,可财政不分家,在云城这个圈子里,总能偶尔见一面。

  以前看在程昱钊的面子上,她对乔春椿还能维持表面的客气。可自从知道姜知流产离婚的大致原因后,程姚彻底对她和温蓉没了好脸。

  乔春椿也没反驳,手里那条长长的果皮终于断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程昱钊走到床尾看了看各项数据,确认爷爷情况稳定,才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视线越过乔春椿,把她当空气。

  雨后的湿气顺着那道缝挤进来扑在他脸上,带着点凉意,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身后又传来切苹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心烦。

  “爷爷这次遭了大罪。”

  乔春椿将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也不管有没有人要吃。

  “听医生说,重度心衰以后离不开人了。昱钊,你现在是特警队的大忙人,也没空天天守着。还是我来吧,反正我是个闲人,替你尽孝。”

  程昱钊没回头,声音冷淡:“这里有护工,有程家人,不需要外人操心。”

  切水果的手顿了顿。

  程姚嗤了一声:“听见了吗?乔小姐还是请回吧,可别累着了,又赖上谁。”

  乔春椿垂下眼,把水果盘放在床头柜上,拿湿巾细细地擦着手指。

  “还在怪我?”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扔在桌上,歪着头看程姚:“我知道,因为当年的事,你们都觉得是我拖累了昱钊,又觉得是我逼走了姜知。现在昱钊为了躲我,连命都不要了去当特警,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家,你们心里更恨我了,对吧?”

  程姚皱眉。

  以前的乔春椿虽然也有些小心思,但至少看起来还是柔弱无害的。

  可这几年,大概是程昱钊的疏远让她慌了,整个人变得愈发让人捉摸不透,说起话来也疯疯癫癫的。

  “可是我也病了这么多年。”

  乔春椿继续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做过手术,留着一道丑陋的疤。

  “我吃了这么多药,开了好几次刀,车祸也不是我想出的,我都还没怪谁呢。”

  程姚气得站起来:“自打你出事,你们需要什么程家没给?你爸看中的项目,哪个资金程家没出?昱钊照顾了你多少年?你这半条命是命,知知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条命!”

  提到孩子,乔春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子,视线在程姚和程昱钊之间转了一圈。

  “说到孩子,姑妈,我前两天去金陵酒店,碰到姜知了。”

  程昱钊放在窗台上的手收紧,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程姚知道姜知回来了,也没惊讶。

  “碰到又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看她身边带着个孩子。”乔春椿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有三四岁了吧。那个机灵劲儿,真招人喜欢。”

  她略顿一下,盯着程昱钊的背影:“就是真奇怪了……她不是流产了吗?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程姚不耐:“知知再婚了,有孩子有什么稀奇的?你是见不得人好?”

  “再婚啊?”乔春椿笑了,“姑妈,您是没看见,再婚生的孩子,能长得跟昱钊一模一样吗?”

  她那天回去想了一夜。

  姜知手上没戴婚戒,那个孩子虽然被“爸爸”抱着,但那眉眼和那种冷淡的神情,怎么看也和那个温润的男人对不上。

  反倒是和面前这个男人如出一辙。

  她和少年时的程昱钊一起长大,她确定得很。

  如果姜知只是对一段感情死心了,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决绝,全家人像是逃难一样离开云城?

  除非,她在藏什么东西。

  程姚一愣,下意识看向程昱钊。

  程昱钊敛眉沉默几秒。

  几个小时前,那孩子还在挥手和他说再见。

  可正因为那是他的孩子,才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卷进来,更不能被乔春椿这样的人惦记上。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他转过身,面不改色地看着乔春椿,“你为什么要跑到姜知面前,说我们要结婚的谎话?”

  乔春椿没想到他会这样反应平平。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她们了?”

  “我见没见过重要吗?”程昱钊没回答,走到病床尾,垂眼看她,“那是别人的生活。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守着那点旧事过日子?”

  “乔春椿,我以为这四年,你至少学会了适可而止。”

  她反问:“我为什么要适可而止?你在这儿当情圣,人家带着孩子跟别的男人过日子,你不恨吗?你不去把孩子抢回来?”

  “乔春椿!”

  程昱钊低喝一声。

  他很少会吼人,一般都是用沉默应对一切,逼急了也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出那些杀人诛心的话。

  如今进了特警队,带上了肃杀之气,震得乔春椿愣在原地。

  “我说错了?她都带着孩子当了四年死人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打扰……”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病房里响起。

  程姚怒不可遏,指着门口:“知知也是你能骂的?滚出去!”

  乔春椿捂着脸,目光越过程姚,看向后面的程昱钊。

  他神色淡漠,就好像他真的不在乎姜知,也不在乎那个孩子。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并且默认了那个孩子属于别人。

  “行吧。”乔春椿点着头,半边脸很快红肿起来,“你们都护着她,她是宝,我是草。程昱钊,你这辈子活该老婆孩子都是别人的。”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程姚坐回沙发,过了许久,才眼神复杂地看着程昱钊,欲言又止。

  “昱钊,你跟姑妈说实话,她说的是不是真的?那孩子……”

  如果真的是,那老爷子就算是现在闭眼,也能走得安心了,只是……

  要是让那些旁支知道,怕是有的闹了。

  程昱钊捏了捏眉心。

  “不是。”

  程昱钊迎上姑**视线,安抚地笑着:“那孩子我见着了,没那么像。他爸爸是这家医院的儿科主任,跟我……真没关系。”

  程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以后后悔。”

  程昱钊没再说话,坐在床边守着。

  后悔吗?

  他早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