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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清岚持剑挡在兄长面前,青霞剑在伪王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他握剑的手很稳,心中却一片清明——这一战,他赢不了。

  镇岳一重对伪王,即便对方境界不稳、神智混乱,也是蚍蜉撼树。

  但有些事,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

  “云院长,不要!”楚天咳着血嘶喊,“你会死!”

  杨真儿扶着摇摇欲坠的楚天,眼中含泪:“云院长,不要——”

  “死?”云清岚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三十年前就该死了。”

  他看向对面那个半人半魔的兄长,目光平静如深潭:“兄长,还记得我离家那日,你说的话吗?”

  云沧岚血红的右眼疯狂闪烁,左眼却闪过一丝迷茫:“……什么?”

  “你说:‘清岚,此去山高路远,珍重。’”云清岚轻声重复,“那时我以为,你是真心关怀。后来才明白,你是盼我死在外面,永不回返。”

  “闭嘴!”云沧岚怒吼,血色魔像六臂齐挥,狂暴的伪王之力如山崩海啸压来。

  云清岚不闪不避,青霞剑缓缓抬起,剑势却不是迎击,而是——回忆。

  剑光如雾,幻化出三十年前的画面。

  后山练剑的少年,兄长在一旁指点;病榻前递来的汤药,兄长亲手喂服;被父亲责罚后,兄长偷偷送来的伤药……

  “你对我的好,有几分真,几分假?”云清岚剑尖微颤,那些画面如走马灯般流转,“八岁下毒害我时,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轰——!

  血色魔像一拳砸落,云清岚横剑格挡,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撞塌半截城墙。他吐着血站起,青衫染红,剑却未脱手。

  “说啊!”他嘶声问,眼中第一次燃起怒火,“把我变成废人,独占父爱,夺走映雪——你可曾有一刻,把我当成你弟弟?!”

  云沧岚浑身剧震。

  左眼清明的瞳孔骤然收缩,右眼的疯狂却更加汹涌。他抱住头颅,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住口……住口!!”

  “我偏要说。”云清岚抹去嘴角鲜血,踉跄着再次上前,“你让我活了三十年,活在谎言里,活在你施舍的愧疚中!现在,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他剑指兄长,一字一顿:

  **“云沧岚,你后悔吗?”**

  四字如惊雷,炸响在云沧岚识海深处。

  那层包裹着良知的疯狂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我……”云沧岚左眼流下血泪,右眼却狰狞狂笑,“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是你……是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父亲说……如果你天赋好,家族就会全力培养你……”他语无伦次,声音时而癫狂时而凄厉,“那我呢?!我算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多看我一眼!”

  楚天瞳孔微缩。

  原来如此。根源不是贪婪,是恐惧——一个八岁孩童,害怕被更优秀的弟弟取代,害怕失去父亲仅有的关注。

  “所以你给我下毒……”云清岚声音发颤,“让我变成废人,你就能安心了?”

  “对!对!”云沧岚又哭又笑,“可我还是怕……怕你有一天会好起来,怕父亲会发现真相……所以我一直对你好,让你依赖我,让你永远活在我的阴影下!”

  他指着云清岚,指尖颤抖:“可你呢?!你为什么要立那个血誓?!为什么要说‘超越我’?!你就不能……不能安心当个废物,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吗?!”

  疯了。

  彻底的疯了。

  这番扭曲的控诉,让全场鸦雀无声。连远处观战的杨玄毅都面色惨白——这是何等病态的心结,竟纠缠了兄弟三十年!

  云清岚闭上眼,泪水滑落。

  “兄长……”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从来不懂。”

  “我要的从来不是超越你,也不是证明什么。”他睁开眼,眼中再无怨恨,只剩悲悯,“我只是……想堂堂正正地活着,想有人能真心实意地唤我一声‘弟弟’,而不是‘那个废物’。”

  “可你连这个,都不肯给我。”

  云沧岚如遭雷击。

  血色魔像开始剧烈震颤,六臂胡乱挥舞,砸得地面崩裂。他左眼的清明与右眼的疯狂激烈交战,脸上表情扭曲变幻,时而狰狞,时而痛苦。

  “不……不是的……我……”他抱头嘶吼,“我对你好……我真的对你好……”

  “是啊,你对我好。”云清岚惨笑,“好到让我一生都活在你的掌控里,好到让我连恨你,都恨得不纯粹——因为我总会想起,你递来的那碗药,是温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云沧岚浑身僵住。

  血色魔像轰然崩散,伪王之力如潮水般退去。他跌坐在地,异化的右臂迅速萎缩,恢复成人形。满头黑发转眼灰白,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他抬起头,左眼的清明终于完全压过了疯狂。

  那双眼睛里,只剩无尽的空洞与悔恨。

  “清岚……”他伸出手,想碰触弟弟,却又颤抖着收回,“我……我真的……没想过会这样……”

  “我只是害怕……害怕父亲不要我……害怕你抢走一切……”他语无伦次,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后来……后来就回不了头了……”

  云清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这个曾经让他仰望、又让他痛恨的兄长。

  “我知道。”他说。

  简单三个字,却让云沧岚彻底崩溃。

  他伏地痛哭,声音撕心裂肺:“对不起……对不起……清岚……我真的……真的……”

  每一声忏悔,都伴随着生机的流逝。强行晋升伪王的反噬、心魔的彻底爆发、良知的残酷审判——三重折磨下,他的生命如风中残烛,急速黯淡。

  “父亲……父亲最后那句话……”他忽然抓住云清岚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是……是什么……”

  云清岚沉默片刻,轻声道:“他说:‘告诉沧岚,为父从未怪他。只是……很心疼。’”

  云沧岚怔住,随即放声大笑,笑中带泪。

  “哈哈……哈哈哈……心疼……他心疼我……”他松开手,仰面躺倒,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可我……已经不配了……”

  气息,渐弱。

  在最后一刻,他看向云清岚,眼中是三十年未曾有过的清澈:

  “清岚……若有来世……”

  “别再做我弟弟了。”

  “太苦。”

  手,垂落。

  双眼,缓缓闭上。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弧度。

  云沧岚,死。

  死在自己的心魔手中,死在迟来三十年的忏悔里。

  云清岚站在兄长尸体旁,久久不动。

  楚天在杨真儿的搀扶下走来,想说什么,却最终沉默。有些伤痛,语言是多余的。

  良久,云清岚伸手,轻轻合上兄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