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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萧景珩与泸州众人日夜惦念的裴云铮,是在一间简陋却干净的土坯房里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便是铺天盖地的疼,浑身上下像是被拆开又重拼了一遍,肩头的箭伤处更是疼得钻心,稍一挪动,便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她勉强睁开眼,入目是糊着稻草的屋顶,窗棂上糊着泛黄的粗纸,阳光透过纸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周遭的一切都陌生得很。

  “姑娘,你醒了?”

  一道带着欣喜的苍老女声在耳边响起,裴云铮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鬓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汤,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真切的欢喜。

  “你是……”裴云铮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火。

  “老身姓何,姑娘你叫我何大娘便好。”何大娘将米汤放到床头的矮凳上,伸手想扶她,又怕碰着她的伤,动作小心翼翼的。

  “何大娘……”裴云铮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轻轻蹙起,她在脑海里翻遍了所有能想到的人,却没有半点关于这个老妇人的记忆。

  而且,她是谁?

  她忽然心头一紧,猛地看向何大娘,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那我是谁?”

  何大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出这话。

  她愣了愣,才迟疑道:“姑娘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裴云铮茫然摇头。

  “铁柱!铁柱!你快进来!”何大娘见状,连忙转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声,脚步匆匆地跑了出去,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没过多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粗壮男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是**头晒出来的黝黑,五官却周正得很,浓眉大眼,看着格外憨厚。

  男人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床上的裴云铮身上,许是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子,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眼神都有些闪躲,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姑、姑娘,你醒了?”

  裴云铮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自己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竟把他吓成这样。

  她定了定神,再次问道:“请问,我是谁?你知道吗?”

  男人挠了挠头,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老实答道:“我、我也不知道姑娘你叫什么。我去河边钓鱼,就看见你漂在下游的浅滩上,当时天寒地冻的,你身上全是血,肩头中了一箭,脑袋上还肿了老大一个包,想来是撞到石头上了。”

  他顿了顿,看着裴云铮茫然的眼神,又补充道:“许是因为撞到了头,你才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裴云铮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果然还有一点浅浅的凸起,碰上去隐隐作痛。

  她闭上眼睛,努力想要回忆些什么,脑海里却只有些零碎的片段闪过,晃动的灯笼,飞溅的鲜血,还有一道模糊的红色身影,那人好像在对着她喊什么,情绪激动得厉害,可无论她怎么想,都抓不住完整的画面,更记不起那人是谁。

  “是这样吗……”她低声喃喃,眼底的茫然更重了几分。

  见她这副模样,何铁柱连忙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嗯!姑娘你先安心养伤,等伤好了,说不定就能想起以前的事了。”

  裴云铮看着他憨厚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满脸关切的何大娘,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相信了这话。

  转眼间,一个月便过去了。

  在何大娘母子的悉心照料下,裴云铮身上的伤渐渐好了起来,肩头的箭伤结了痂,脑袋也不晕了,终于能下床走路了,她一个大活人自然不可能在别人家里什么都不干,而是在那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何大娘拗不过她,只得让她做。

  这日天气晴好,何大娘去村口的菜园摘菜,何铁柱去地里忙活了,裴云铮闲着无事,便在村子里走走。

  这个村子不大,房屋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孩童在追逐打闹。

  裴云铮刚走过去,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孩童们停下了嬉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路过的村民也纷纷侧目,目光里满是惊艳与好奇,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这是谁家的姑娘啊?长得可真俊!”

  “好像是铁柱捡回来的那个姑娘。”

  “怪不得铁柱这阵子天天往家跑,要是我捡到这么好看的姑娘,我也往回跑。”

  “对了,这姑娘叫名字。”

  “好像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了,铁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做荷花。”

  面对村民们或惊艳、或好奇的目光,裴云铮半点没有局促。

  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视线瞩目。

  朝着村外走去,初冬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身上,暖洋洋地裹着四肢百骸,驱散了残存的寒意。

  裴云铮微微眯起眼,鼻尖萦绕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心头竟漫起几分前所未有的惬意。

  “好舒服的太阳。”她轻声呢喃,眉眼弯起,脸上漾着浅浅的笑意,连带着周身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踉跄的身影急匆匆撞进村口,风尘仆仆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下巴上满是杂乱的胡茬,早已没了往日的规整模样。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田边那抹身影时瞬间凝固,只剩下狂喜。

  是她。

  萧景珩的脚步猛地顿住,死死盯着田埂上的人。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裙,料子粗糙,却半点掩不住清丽绝尘的眉眼,比起半年前的锐利张扬,此刻脸颊圆润了些,多了几分女子般的圆润轮廓,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正沐浴在阳光下,就好像天上的神女下了凡间一样,如此的吸引人。

  看到她好好地站在那里,看到她眼底的鲜活,萧景珩积压了一个多月的担忧、恐惧与思念,尽数化作心口的暖意,他忍不住弯起嘴角,眼底的猩红被温柔取代,连带着浑身的狼狈都淡了几分,她真的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