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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铁靴刃碾过沧州太守府前碎裂的青石。

  萧北乾周身染血,玄色战袍被利刃划开数道裂口。

  渗出来的血早已分不清是敌人还是他自己。

  他一路闯府。

  门庭护卫拦路,他剑落人倒。

  庭院死士围杀,他拳风裂骨。

  从府门到内院,不过百步距离,却横七竖八躺满了哀嚎倒地的人。

  血腥味裹着初春的冷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萧北乾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底只有一片焚尽一切的戾气。

  今晚不惜一切,他也一定要找沈娆。

  眼看着太守府的防卫就要被他破开!

  “殿下,住手吧。”

  一道沉稳却带着压迫感的声音,从正厅朱红廊柱后缓缓传出。

  沧州太守许兵身着绯色官袍,腰系玉带,缓步走出。

  他身后立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兵,弓弩上弦,箭尖齐齐对准萧北乾的要害,却无一人敢率先发难。

  萧北乾脚步顿住,长剑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剑刃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许兵,把人交出来。”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多余的字眼。

  许兵抬手,示意身后亲兵退后半步。

  “萧将军闯我太守府,杀我属官,伤我护卫,这是要谋逆吗?”

  “沈娆无罪,你构陷良善,是你该死。”

  萧北乾提剑便要再进。

  “这不是我的意思!”

  许兵厉声打断,目光沉沉盯住他。

  “这是陛下的密旨。”

  一句话落地,萧北乾周身的戾气骤然一滞。

  果然是他。

  握剑的指节猛地泛白,骨节凸起。

  “他想要做什么?”

  事已至此,他仍旧有些不愿意相信。

  毕竟明帝以前在他心目当中,是个威严但却极其英明睿智的帝王。

  就算如今明帝对他有所不满,但也不该用如此阴私手段构陷一个弱女子。

  许兵无奈一叹,上前两步,压低声音。

  “殿下,你抗旨拒婚,放着京城世家贵女不娶,偏偏要与一个已经嫁人的妇人纠缠不清,这让皇室颜面何在?陛下威仪何在?”

  “且你的身世本就特殊,这沈娆又是顾胥之妻,你与她往来密切,将来朝野定会引起非议,于你掌权十分不利。”

  “陛下也是为了你好,这才会安排下此事来,给你警醒。”

  为他好?

  萧北乾胸腔怒火翻涌。

  明帝的狭隘、自私、专断,让他只觉荒谬。

  “我与沈娆如何,与外人无关,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做这些阴私之事,简直荒唐至极。”

  他脚步再动,杀意更盛,

  “不必废话,今日我必带她走,谁拦,谁死。”

  “殿下,你不畏惧皇权,可以。”

  许兵猛地喝止,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但是,难道你连手下人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萧北乾身形骤然僵在原地,目光狠戾。

  “你说什么?”

  “长丰,还有你麾下十名暗卫,此刻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许兵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陛下有令,你若今日硬闯救人,明日天亮,十一颗人头,便会悬挂在沧州城门之上。”

  握剑的手一紧,萧北乾胸腔当中怒火翻腾。

  长丰是陪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亲卫。

  十名暗卫,是他亲手训练、生死与共的兄弟。

  他们的命,全捏在明帝手里。

  一边是心尖上的沈娆,一边是同生共死的手足。

  两边,他都不能弃。

  巨大的痛苦与愤怒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不顾一切冲进去,想挥剑斩碎所有束缚,想带着沈娆远走高飞。

  可他不能。

  他是将军,是首领,不能拿兄弟的命去赌一时意气。

  萧北乾垂在身侧的左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许兵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语气稍稍放缓,适时开口。

  “殿下,其实陛下并未想伤这沈氏的性命。”

  萧北乾猛地抬眼,眸中布满血丝,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陛下只要你一个表态。”

  许兵继续道。

  “只要你从此与沈娆断绝一切往来,永不相见,不再有任何牵扯,听从陛下的安排迎娶高门贵女,下官便会即刻下旨,以顾渊死亡时沈氏有不在场证明为由,洗清她所有罪名,当堂释放。”

  萧北乾喉结滚动,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兵再劝,声音沉而稳。

  “殿下,你如今兵权未稳,势力不足,根本无法与整个皇权抗衡。”

  “冲动,只会让你、沈娆、还有你的暗卫,全部万劫不复,忍一时,从长计议,才是唯一的路。”

  忍。

  要他如何忍?

  要他亲手推开沈娆,要他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承受污蔑与苦难,比杀了他更痛。

  可他别无选择。

  沈娆的命,暗卫的命,全都悬在他一念之间。

  良久,萧北乾缓缓松开紧握的长剑。

  “哐当——”

  玄铁重剑砸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垂眸,遮住眼底所有的痛苦与决绝,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答应你。”

  许兵长长松了一口气。

  当夜,月黑星稀,乌云遮月。

  萧北乾换了一身黑色劲装,避开太守府所有暗哨,悄无声息潜入了大牢深处。

  大牢阴暗潮湿,霉味、汗味、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刺鼻难闻。

  墙角渗着冷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敲出死寂的声响。

  最深处的囚牢里,蜷缩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沈娆穿着破旧的囚服,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被关了一天两夜。

  这些时日,没有热水,没有热饭,只有狱卒的冷眼与呵斥。

  可她始终挺直脊背,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饶。

  她不会医,不会武,手无缚鸡之力。

  却有着旁人不及的坚韧。

  外柔,内刚。

  萧北乾站在牢门外的阴影里,隔着冰冷生锈的铁栏,静静看着她。

  好不容易他们之间刚刚亲近一些,可他就得把她推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多想冲进去,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别怕,告诉她他会带她离开。

  可他不能。

  他一旦露面,所有约定都会作废,沈娆会再次被抓,暗卫会立刻丧命。

  他只能站在黑暗里,远远看她一眼。

  一眼,便足够剜心。

  沈娆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头,朝着牢门外望来。

  可门外只有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轻轻蹙了蹙眉,又慢慢低下头,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囚衣。

  萧北乾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

  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大牢,背影狠厉得没有半分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