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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一章 你师兄,还是这么虚伪

  临江府府衙,后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新任的总千户万强,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

  他没有看卷宗,也没有喝茶,只是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庭院里那棵枯死的槐树,眼神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烦躁。

  堂下的几名捕快和衙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变成墙角的砖石。

  这位新来的大人,气场太可怕了。

  他明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身上却仿佛缠绕着一圈无形的血气,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头发寒。

  一名年轻的捕快,鼓足了勇气,端着一盘新沏的雨前龙井,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

  他想,这位大人或许是渴了,心情才会如此烦躁。

  “大……大人,请用茶。”

  捕快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将茶盘放在万强手边的案几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万强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杯热气袅袅的茶上。

  茶是好茶,水是新泉,杯是官窑。

  一切都无可挑剔。

  “你的手,在抖。”

  万强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

  那年轻捕快的心脏,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回……回大人,属下……属下是第一次……伺候大人这般贵人,有些……有些紧张。”

  “紧张?”万强笑了笑,“紧张,是会坏事的。”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皱起了眉。

  “太烫了。”

  年轻捕快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属下该死!属下这就去给您换一盏!”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磕头,额头与坚硬的青石板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

  “不用了。”

  万强的声音依旧温和。

  他站起身,走到那名捕快面前,弯下腰,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柔,脸上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般的慈祥。

  “我说了紧张是会坏事的。”

  “既然会坏事,那留着你,还有什么用呢?”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轻微到极致的骨裂声。

  万强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掐住了那名捕快的脖子。

  他甚至没有用力。

  那年轻捕快脸上的惊恐与哀求,凝固了。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万强随手一扔,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丢在了大堂中央,仿佛只是扔掉了一件碍事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仔细地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堂下剩下的几名衙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裤裆处传来一阵骚臭。

  他们想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具尸体,在地上无声地抽搐,然后,归于死寂。

  就在这时。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师弟,你的杀性,还是这么重。”

  一个清癯的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年约五旬,一身寻常的青色儒衫,留着一撮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须,正是这临江府的知府,杨允之。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舒展开来,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师兄。”

  万强将那方丝帕扔在尸体上,重新坐回主位,脸上那和煦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虚伪。”

  “一个不听话的下人而已,死了也就死了。你心里明明觉得无所谓,脸上却非要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累不累?”

  杨允之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是走到主位旁,自顾自地坐下。

  他身后,一名身形瘦削,始终笼罩在阴影里的幕僚,悄无声息地为他斟上了一杯茶。

  “我若不拦着你,你是不是打算把这府衙里所有碍眼的人,都杀光?”杨允之端起茶杯,淡淡开口。

  “那倒不会。”万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我只杀那些自作聪明,又喜欢在我面前发抖的蠢货。”

  他的目光,越过杨允之,落在了他身后那名幕僚的身上。

  “鬼手袁星,倒是有些年头没见了。”

  万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听说你当年在北地铁勒门,因为管不住自己的手,被人追杀了三千里。怎么,现在跑到我这优柔寡断的师兄身边,当起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那名叫袁星的幕僚,身形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却异常苍白的脸,对着万强微微躬身。

  “万大人说笑了。良禽择木而栖,袁某只是觉得,杨大人这里,更适合养老。”

  “养老?”万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轻蔑,“袁星,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你这种人,就算老死在床上,也一定是在谋划着怎么拉着整个天下,给你陪葬。”

  “好了。”

  杨允之放下茶杯,打断了这场暗流汹涌的交锋。

  他看着万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师弟,我让你来,不是让你来跟我的幕僚斗嘴的。”

  “临江府的世家,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杨允之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他们勾结匪患,私贩铁盐,侵占良田,草菅人命。天水帮,白鼠帮,这些不过是他们养在明面上的狗。”

  “罗伟那个蠢货,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成了他们内斗的牺牲品。”

  “古东那头疯狗,只知道打打杀杀,却看不透这背后的棋局。”

  杨允之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刺万强的内心。

  “我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不听话,也足够狠的刀。”

  “一把能够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毒瘤,连根拔起的刀。”

  “所以,你选了我。”万强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副嘲弄的笑容,“师兄,你终于肯承认,你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王法纲常,在这些真正的毒瘤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你还是需要用最原始,最野蛮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万强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杀人,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最快途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你找我,已经晚了。”

  “在你写信给我之前,我已经替你,找到了一把更好的刀。”

  杨允之的眉梢,微微一挑。

  “哦?”

  “古东。”万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惋惜,“你错过了他。”

  “他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虎,只要你肯给他一块肉,许他一个光明的未来,他会毫不犹豫地为你咬碎所有敌人的喉咙。”

  “可惜,你不敢。”

  万强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怕他这头猛虎,在咬死敌人之后,会连你这个主人,也一并吞下。”

  “你错了。”

  杨允之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我不是怕他。”

  “我只是知道,他不是一把合适的刀。”

  杨允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

  “古东姓古,他是京城古家的人。他忠于的,不是陛下,也不是我,而是他身后的家族。”

  “用他,等同于引狼入室。我今日借他的手,清除了临江府的世家,明日,他古家的人,就会取而代之,成为新的毒瘤,甚至比之前的,更加根深蒂固。”

  “我要的,是彻底的掌控,而不是换一批人,来分我的蛋糕。”

  杨允之转过身,一双眸子在阳光下,亮得骇人。

  “我需要一把,没有根,没有背景,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倚仗的刀。”

  “一把用完之后,随时可以扔掉,而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刀。”

  万强听着他这番冷酷无情的话,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师兄啊师兄,你果然,还是这么虚伪,又这么无情。”

  “这么说,你已经找到了?”杨允之问道。

  “找到了。”

  万强站起身,他走到那副巨大的临江府舆图前,手指在舆图上,南城那片区域,重重地一点。

  “新任的南城百户,秦风。”

  杨允之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就是这个年轻人,在短短一个月内,搅得整个临江府天翻地覆。

  他先是斩了罗伟的左膀右臂,又当街格杀了东厂的番子,最后,更是一夜之间,将盘踞南城多年的两大帮派,连根拔起。

  手段之狠辣,行事之百无禁忌,简直匪夷所思。

  “他?”杨允之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莽夫,也配做你的刀?”

  “莽夫?”

  万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

  “师兄,你错了。”

  “此人,非但不是莽夫,反而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才。”

  “他懂得隐忍,懂得借势,更懂得什么时候,该亮出自己最锋利的獠牙。”

  万强的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他一个人,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就将罗伟和南城那些地头蛇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份心性,这份手段,就算是我,也自愧不如。”

  “最重要的是……”

  万强的声音,变得玩味起来。

  “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孑然一身。”

  “他就像一柄刚刚出鞘的绝世宝刀,锋利,霸道,却又没有任何归属。”

  万强转过身,看着杨允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这样的刀,才最适合用来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也最适合,在用完之后,被当成替罪羊,送上断头台。”

  “一把注定要折断的宝刀,用起来,才不会心疼,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