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野 第42章 爱是头骨中的一枚枚钉子

小说:驯野 作者:金满盆 更新时间:2026-02-03 19:34:38 源网站:2k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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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爱是头骨中的一枚枚钉子

  翌日,是个晴好的天气。

  天色大明,冲淡了一室灯光。

  显得床上正睡着的程沅一张脸惨白,一颗颗汗珠尤为触目。

  “不要!”

  程沅猛地坐起,像是才从河里捞出来般,大口大口喘气。

  下一秒,舌尖传来剧痛。

  程沅脸一皱,眼泪顷刻飚了出来。

  “你舌头伤得很严重,尽量别说话。”

  戛玉敲冰的嗓音。

  程沅身子一僵,偏头。

  程郁野背对着窗坐,一张面孔如深潭。

  晦暗、幽深。

  “你想说什么,或者想做什么,可以打字。”

  程郁野说着,递来手机。

  漆黑的屏幕映照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孔。

  她怔怔盯着,怔怔接过。

  “刚才是做噩梦了?感觉怎么样?还好?”

  男人每多说一字。

  揿在屏幕上的拇指便泛白一寸。

  那些因晕倒而暂停的记忆,也跟着一帧帧清晰起来。

  像一粒粒尖锐的石子。

  磨疼着她的脑仁。

  见她凝着不动,程郁野倾身去替她掖被子。

  ‘啪’。

  程沅打掉了他的手。

  程郁野动作一停,没去看她,继续掖被子的动作,“现在你要紧的是养伤。”

  程沅恍若未闻,哑声问:“你说过要替我解决,你是怎么解决的?故意把黄昊下颌踢骨折,让他供诉困难?”

  程郁野沉默。

  她继续问:“你又是拿什么威胁的父亲,让他同意撤诉?咽下这个哑巴亏。”

  一声递着一声。

  仿佛在涉泥潭。

  亮得极为阻塞、艰难。

  却又句句确凿,步步紧逼。

  程郁野长透一口气,仍是没看她,“黄家给了赔偿,程家收了,签了谅解书,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程沅骇异,“供诉还能翻供,裁定也能申述再审,何况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在逍遥法外,我作为受害者凭什么不能说!凭什么不能追问?!”

  “这些能一概而论吗?”程郁野蹙眉,终于抬眸,看向她,“你能不能别闹了。”

  这话像烧红的铁丝,狠狠烙上了她神经。

  程沅全身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公书之下不展家书。

  但人非钢筋水泥铸就,血肉之间总得掺点情念。

  所以那件事情发生,她没奢求男人替自己做主,怕他两难。

  可错就错在,他承诺了他会,却食言了。

  甚至成为帮凶,逼她咽下苦楚。

  现在。

  他竟要用一个‘闹’,把她受的委屈、受的苦,轻轻揭过去。

  繁多的情绪涌上来,她再也控制不住,抓起他的胳膊,狠狠咬下。

  程郁野闷哼一声,手臂青筋暴涨,却是一动不动任她咬。

  任血鲜明渗出,滴下。

  “咬够了吗?解气了吗?”

  不够。

  她恨不得把他咬得稀巴烂。

  可是,咬得愈狠。

  胃里愈发梗着块石头般难受。

  眼泪更是一滴滴,直往下砸。

  砸在男人腕骨上、地上,混着血。

  血与泪。

  爱与恨。

  如同一枚枚的钉子,钉进头骨。

  钉进血与肉。

  怪不得人们常说,爱的举动等同施行酷刑。

  她此刻也是在残虐彼此。

  不放过他。

  亦不放过自己。

  她缓缓松开嘴。

  “解气了吗?”

  程郁野挽起袖子。

  腕骨血肉模糊。

  刺目、惊心。

  她盯着,眼泪顷刻蓄起,又抬手抹掉,却不作声。

  男人了解她。

  不服气就是这样。

  程郁野抬起另一只手,凑到她嘴边,“继续咬,咬到你解气为止。”

  她眼尾一颤,看向他。

  他正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彼此无声。

  房间陷入阒静。

  像旧时冷落下来的宫苑。

  遥遥听见过道的脚步声、交谈声……

  遥遥看见十一岁那个夏天,他用这样相似的眉眼,温声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她低低问,什么礼物都可以吗?

  他点头。

  她垂下脑袋,轻声问:“那我能看爸爸妈妈吗?我想……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她没想过会实现。

  她是被扔在孤儿院门口的。

  装睡的人叫不醒。

  同样,她也找不回抛弃自己的父母。

  但这天是她的生日,有被允许‘肆意妄为’的特权。

  何况。愿望本身就是一种理想主义的奢求。

  不求达到,只求寄托。

  然而,第二天,他却带着她到了海边,登上了那里的灯塔。

  灯塔年久失修,台阶锈迹斑斑,踩上都咯吱咯吱响。

  她随他登到顶。

  也随他等了很久。

  等到最后一丝天光告罄。

  她终于坐不住了,“我要回去了,晚了母亲要骂的。”

  男人却指着天上,惊喜道:“沅沅你快看!”

  她下意识抬头。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束光,劈开黑暗,落在远处海面上的船只,船只呜呜吐汽驶远。

  男人一霎弯了眸。

  眼底的光比灯塔的还要强烈,穿透呼啸风声,直击心脏。

  “船舶找到了方向,沅沅也会找到爸爸妈**。”

  其实那时,船舶早就有gps定位,灯塔才会日趋荒废。

  那日的船,是他特意雇来,为的就是在她面前演这么一出。

  他想告诉她,生如逆旅,也要知命不惧,一苇以航。

  也想告诉她,不论她做什么,去哪儿,他都会一直陪她,如同这个灯塔。

  她不是不清楚物是人非事事休。

  就像灯塔会生锈,会坏。

  人也会变。

  可。

  她看过那么好的他。

  要她怎么能接受现在这样对自己的他。

  程沅低下头。

  窗户似乎没闭紧,吱溜溜钻进风。

  南城的隆冬,虽有枯枝,也有许多绿意盎然,所以并不显得惨淡。

  只是冷。

  或许此刻、现在,惨淡的是她的爱,冷灭的是她曾为他剧烈砰跳的心。

  “你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小叔了。”

  她声音灰暗而轻飘。

  像断断续续的尘灰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