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熙就起来了。

  沈熙知道今天秦天要出门办事,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生怕惊动枕边人,脚刚沾地,身后便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不多睡一会?又这么早。”

  沈熙回头,见秦天已经睁开眼,正侧躺着看她,目光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笑意。

  “给你做早饭。”沈熙小声说道:“今天你要去临县办事,路上要骑那么久,不吃饱怎么行。”

  秦天坐起身,看着她披上外衣,趿着布鞋往灶房走的背影。

  每次秦天出门,她都是这样。

  秦天也没了睡意,马上起身下床,简单洗漱一番。

  给刘宝山的那批货早已备好,整整齐齐码在时间静止的保鲜区。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轻碰的声响,很快,饭菜的香气便飘了出来。

  沈熙端着托盘出来时,秦天已经将三轮车推到院门口检查着车况。

  沈熙将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招呼他过来吃饭。

  沈母在一旁帮忙,沈小山也忙里忙外,家里的气氛十分温馨。

  早饭很丰盛,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白面馒头暄软白胖,一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一盘红烧肉,香味扑鼻,还有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蛋清焦脆,蛋黄半凝,颤巍巍地卧在粗瓷盘里。

  秦天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个荷包蛋放进沈熙碗里。

  “我吃过了。”沈熙推辞道。

  “再吃一个。”秦天不由分说。

  沈熙看着碗里那个金黄的荷包蛋,嘴角轻轻弯起,低头咬了一小口,那点小小的欢喜便藏也藏不住地从眉眼间溢出来。

  吃完饭,秦天将昨天沈熙没花完的那叠钱,重新塞进沈熙手里。

  “家里开销。”秦天笑着说道:“娘和小山该添置什么就添置,别省着。”

  沈熙握着那叠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熙知道秦天的脾气,给出去的从不收回。

  沈熙只是将钱仔细叠好,用手帕包了,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走吧,”秦天站起身,压低声音说道:“送我到村口。”

  沈熙愣了一下。

  她想起昨夜那个梦,她以为那只是哄她的话,没想到秦天真的记着。

  沈熙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点点头,跟在秦天身后,出了院门。

  两个人走得不快,沈熙偶尔抬眼看看身边推着车的男人,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村口的大树下,已经聚了几个早起的乡亲。

  栓子家的正在那儿晾被子,王婶提着篮子刚从菜园回来,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地上弹玻璃弹珠,叽叽喳喳地吵成一片。

  看到秦天和沈熙过来,王婶率先笑了起来。

  “哟,阿天又要出门啊?”王婶的嗓门一如既往地洪亮,目光落在跟在车旁的沈熙身上,笑容更深了:“小熙这是送自家男人呢?啧啧,这新婚夫妻就是不一样,走哪都黏糊着……”

  栓子媳妇也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刚晾好的被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熙,你这可不行啊,阿天出趟门,你从家里送到村口,回头是不是还要送到县城?再往后,怕是要送到市里了……”

  几个半大小子听不懂大人的调侃,只知道傻乎乎地跟着笑。

  沈熙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绞着衣角,却不肯躲开。

  秦天看了沈熙一眼,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没有替沈熙解围,只是对王婶等人点了点头:“王婶,嫂子,早……我出门办点事,过两天就回。”

  “去吧去吧……”王婶摆摆手,笑道:“小熙在家我们帮你看着,保管丢不了……”

  众人善意地笑起来。

  秦天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沈熙依旧跟在旁边。

  走到村口那棵老树下时,秦天停下脚步,转过身。

  “就送到这吧。”秦天伸出手,为沈熙将碎发撩起。

  沈熙抬起头,看着秦天。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里头有他熟悉的依赖和不舍,却没有昨晚梦里的那种恐惧和慌乱。

  “路上慢点骑。”沈熙的声音很轻,眼里全是秦天:“每天早点歇着,别累着自己。”

  “嗯。”

  “到了给大队打个电话,让王叔传个话,报个平安。”

  “嗯。”

  “刘宝山那人……你上次说他实诚,但实诚人也有倔脾气,你让着点,别跟人争。”

  “嗯。”

  沈熙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每一个送丈夫远行的妻子那样,把能想到的叮嘱都说了一遍。

  说完了,便只是看着秦天,等着秦天先走。

  “回去吧。”秦天摆了摆手说道:“别在风口站着。”

  沈熙点点头,却没有动。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嗬……这谁啊?这不是咱们秦家沟生产大队的大能人秦天嘛……”

  那声音尖细刺耳,带着一股子痞气和浓重的酒气,在这清晨的宁静里格外突兀。

  很显然,来人肯定是喝了一整夜的酒……

  秦天眉头微微一蹙,转过身。

  从村口那条岔路上,摇摇晃晃地走来一个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件脏兮兮的旧棉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看不出本色的里衣。

  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带着宿醉未消的青灰,眼睛却亮得不正常,像夜行的耗子,滴溜溜地在秦天和沈熙身上打转。

  是秦铁锁家的那个二流子:狗剩,大名秦苟。

  这人从小不学好,偷鸡摸狗,游手好闲,二十好几了还靠老娘养着,是青山村秦家沟生产大队出了名的万人嫌。

  平时没少干偷看寡妇洗澡、偷摘人家菜园子的事,被村里人抓住过几回,每次都是他老娘哭着求情,才没被打死。

  前几天婚礼,他倒是想来蹭吃蹭喝,被王铁柱带着几个后生轰了出去。

  当时他就站在远处骂骂咧咧,被几个本家兄弟架走了。

  秦天没想到,这人还敢往自己跟前凑。

  秦苟晃晃悠悠地走近,目光落在沈熙身上,像苍蝇闻见了腥,黏在上面撕都撕不下来。

  “哟,这就是新娘子啊?”秦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酒气熏天:“婚礼那天我就想看看,什么样的大美人能把咱们秦大能人迷得神魂颠倒……”

  “啧啧,还真不赖……”

  秦苟的目光从沈熙的脸上滑到脖子,又从脖子滑到胸口,那赤裸裸的打量,像要把人衣服剥下来似的。

  沈熙的脸白了。

  她下意识往秦天身后退了半步,攥紧了秦天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