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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坏事?”李泰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诮,“杜司马的意思是说,孤当众被驳了面子,失去一次难得的掌兵机会,眼睁睁看着李恪得了便宜,还得感谢太子殿下的“举荐”之恩?”

  杜楚客神色不变,从容道:“殿下,请稍安勿躁。臣说未必是坏事,乃是从长远计,从殿下安危计。”

  杜楚客顿了顿,见李泰眼神微动,才继续分析:“殿下请想,西南僚乱,看似一场寻常边患,实则凶险异常。僚人散居深山老林,地形复杂,惯于游击,不服王化。我大军前去,胜,是理所当然,乃国力碾压,未必能显统帅之能。若稍有挫折,或战事迁延,或损失过大,则为主帅者,必首当其冲,承受朝野非议,陛下责难。此乃费力不讨好之战事。”

  韦挺接口道:“杜司马所言极是。况且,行军打仗,非殿下所长。殿下千金之躯,若亲临险地,刀箭无眼,瘴疠横行,万一有个闪失,岂非因小失大?陛下与长孙司徒,也定然不愿殿下涉险。太子举荐吴王,固然有打压殿下之嫌,但客观上,也等于替殿下挡去了一次风险。”

  李泰沉默地听着,脸上的怒色稍缓,但紧握的拳头并未松开。

  道理他明白,可那份被轻视、被排除在外的屈辱感,却难以轻易平息。

  杜楚客察言观色,又道:“殿下,争储之事,犹如长跑,非一时之快慢。太子占嫡长名分,又日渐成熟,陛下虽严苛,但栽培之心未改。此时与他正面争锋,硬抢军功,并非上策。殿下之优势,在于文采,在于礼贤下士,在于积累人望,尤其是士林清议之望。此次吴王出征,无论胜败,朝中必有议论。若胜,或有人忌惮吴王功高,或有人非议太子举荐亲弟有私。若败,则太子举荐不当,吴王无能,皆成话柄。殿下只需稳坐长安,继续弘扬文教,亲近士人,孝敬陛下,静观其变即可。待时而动,方为智者。”

  韦挺点头附和:“正是此理。殿下,您如今在文学馆声望日隆,与长安才子们诗酒唱和,议论风发,陛下多次嘉许,此乃殿下之根本。军功固然耀眼,却非殿下必取之路。来日方长,殿下何须急于一时?储位之争,最终看的不仅是功绩,更是圣心,是朝野大势。殿下如今要做的,是继续巩固圣眷,广结善缘,沉潜蓄势。”

  “太子固然声望日隆,但殿下要明白,太子患有足疾。”,杜楚客深吸一口气说道。

  是啊,太子再怎么优秀,但他还有足疾呀。

  一个患有足疾的人,怎么能当皇帝。

  两人的轮番劝解,如同清凉的泉水,渐渐浇灭了李泰心中那团躁动的火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急什么?

  自己才二十岁,父皇春秋鼎盛,太子也并非无懈可击。

  这次是自己心急了,差点自曝其短。

  李泰走到窗边,猛地扯开厚重的帘幕,午后炽烈的阳光瞬间涌入,刺得他眯了眯眼。

  窗外庭院里,几株石榴烂漫如云,几只雀鸟在枝头跳跃啁啾,一片生机盎然。

  可李泰眼中看到的,却不是春色,而是权力的棋局。

  太子、吴王、父皇、朝臣、世家……

  这些人都在这个棋盘上。

  今日他退了一步,看似失了先手,但未必不是以退为进。

  李泰转过身,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魏王的、带着几分雍容与书卷气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依旧是冰冷的算计。

  “杜公,韦公,你们说得对。”李泰缓缓走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划动,“是孤心浮气躁了。战场凶险,不去也罢。这长安城,才是孤的战场。文学馆是,两仪殿是,这王府……也是。”

  李泰抬眼,看向两位心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玩吧。盯紧西南战事,盯紧东宫,也盯紧……咱们那位出征的吴王。他这趟差事,未必就那么顺遂。”

  杜楚客与韦挺齐齐躬身:“殿下英明。”

  阳光将书房照得一片明亮,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硝烟味。

  春日的魏王府,石榴花依旧绚烂,但平静的表象之下,蛰伏的野心,正在重新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个机会的来临。

  长安城外,曲江池畔,正是春色最浓时。

  经历了漫长冬季的萧瑟,大地在春风呼唤下彻底苏醒。

  曲江池水碧波荡漾,倒映着岸边的垂柳新绿和远处终南山隐约的黛色。

  池畔草地如茵,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如同洒落人间的碎锦。

  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然飘过,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花朵混合的清新气息,深深吸一口,仿佛能将五脏六腑都洗涤一遍。

  今日李承乾难得休沐,便带着太子妃苏锦儿,以及房遗玉、魏婉儿、李象、李厥、小女儿李念,轻车简从,出城踏青。

  此举既是让久居宫中的女眷们散散心,也是让自己从繁杂政务中暂时脱身,感受这大好春光。

  护卫事宜,自然落在了苏烈、秦怀玉、程处默、尉迟宝林以及李崇义五人身上。

  他们今日也都换了轻便的骑射服,精神抖擞,既是护卫,也顺便出来放松。

  来到城外选了一处地势平缓、视野开阔、靠近水边的草地,内侍和宫女们迅速铺开厚厚的毡毯,摆上带来的食盒、酒水、茶具。

  苏锦儿三女在毡毯上坐下,欣赏着湖光山色,轻声谈笑,偶尔指着远处飞过的水鸟或一片特别绚烂的花丛,兴致盎然。

  李承乾则与苏烈等人在稍远一些的空地上忙碌着。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这两个活宝,将早已备好的一只肥嫩的羔羊,架在火上烤着。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肉香随着春风飘散,引得人食指大动。

  秦怀玉和苏烈在一旁整理着弓箭,似是准备等会儿试试手气,看能不能射些野味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