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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在“清心小筑”相遇与深谈两次后,他便再未见过这位名动长安,却又命运多舛的才女。

  只偶尔从旁人口中,听闻她依旧深居简出,偶尔举办文会,其诗作清丽脱俗,其人工书画,尤擅山水,是长安世家子弟心中可望而不可即的一抹清辉。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在这般明媚喧闹的春景中,她独自一人,倒像是一阕被无意间洒落在热闹乐章外的清冷词句。

  许是感受到了注视的目光,水边的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杏花拂过她的肩头,落在她如鸦羽般的发间。

  依旧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肌肤胜雪,眉若远山,眼似秋水,只是比起以前,似乎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或者说,是淡淡的疏离。

  当郑丽婉抬眼看清不远处那个身着常服、却难掩尊贵气度的年轻男子时,那双沉静的秋水眸中,骤然漾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糅合了惊讶、回忆与某种克制的了然。

  她莲步轻移,穿过纷落的花瓣,向这边走来。

  步态从容优雅,裙裾拂过沾露的青草,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处在一旁的程处默和尉迟宝林瞪大了眼睛,他们认得这是那位“郑娘子”,长安城里有名的才女,也是……身世有些特别的女子。

  苏烈、秦怀玉、李崇义则显得稳重些,只是目光中也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

  郑丽琬走到近前,先向秦怀玉等人微微颔首致意,然后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唇边绽开一抹极淡、却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轻柔而清晰:“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李承乾虚扶一下,看着眼前这张似乎比记忆中更显清减几分的面容,心中莫名有些感慨,脱口而出:“好久不见。正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呐。”

  这话带着几分玩笑,几分熟稔,甚至……几分若有似无的撩拨。

  在旁人听来,或许只是李承乾随口的客套。

  但听在郑丽琬耳中,却让她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李承乾。

  他那双总是显得沉稳持重、偶尔掠过锐光的眼睛,此刻在春日的阳光下,竟映出几分真实的温和与……怀念?

  郑丽婉在李承乾那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捕捉到了一丝飞快闪过的、不属于储君对普通臣女该有的情绪。

  是错觉吗?

  郑丽琬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迅速垂眸,掩去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愫—有讶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被人真诚记挂的暖意。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一位身份如此尊贵的男子眼中,看到这种不掺杂利益算计、纯粹源于“故人重逢”的温和了。

  “殿下说笑了。”郑丽婉轻声应道,语气依旧平和,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

  李承乾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逾矩,但看郑丽婉并未着恼,反而似乎有些羞怯,心下也是一松,笑道:“今日春光甚好,郑娘子也是来踏青的?若不嫌弃,可一同坐下品茶。”

  李承乾指了指远处苏锦儿她们那边的毡毯。

  郑丽琬却微微摇头,婉拒道:“多谢殿下美意。妾身只是随意走走,赏赏春色,不打扰殿下与妃嫔们的雅兴了。”

  郑丽婉目光扫过远处苏锦儿、房遗玉、魏婉儿等人模糊的身影,心中了然,自己一个“外人”,还是名声有些特殊的未嫁之女,贸然加入太子的家眷踏青,于礼不合,也容易惹来非议。

  李承乾明白她的顾虑,也不强求,只道:“那便不勉强了,此处景致不错,郑娘子可随意转转。”

  郑丽琬再次行礼,正要转身离去,李承乾却忽然道:“此处杏花开得甚好,孤陪郑娘子走几步,看看花,可好?”

  这话是对郑丽琬说的,自然是经过考量的。

  苏锦儿何等聪慧体贴,立刻温婉笑道:“殿下美意,妾身心领了,只是怕多有不便呐。”

  话落下,郑丽婉有意无意的看向不远处苏锦儿等人。

  李承乾笑笑:“无妨的。”

  话落下,李承乾与郑丽琬并肩,缓缓走向那片开得如云似霞的杏花林。

  苏烈等人默契地保持了一段距离,既能护卫,又不至于打扰。

  杏花林中,寂静了许多,只有风吹过花枝的沙沙声,以及花瓣飘落的细微声响。

  阳光透过繁密的花簇,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谁也没有先开口。

  气氛有些微妙,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旧友重逢、无需多言的默契。

  最终,还是李承乾打破了沉默。

  他停下脚步,侧身看向郑丽琬。

  她正微微仰头,看着一枝探到眼前的杏花,花瓣落在她光洁的额角,她轻轻抬手拂去,动作优雅自然。

  侧颜在花影中,美得有些不真实。

  “如果没有当初那件事,”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感慨,“或许,你早已嫁作人妇,相夫教子,过着平静安宁的日子了吧。”

  郑丽琬拂花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李承乾指的是什么。

  三年前,贞观十年,她年方十七,才名与美貌已传遍长安。

  不知怎的,竟传入宫中,引起了当时正在广选后宫以充实掖庭的皇帝李世民的注意。

  李世民曾有意将她纳入宫中,甚至已有宦官暗中考察过。

  消息不知如何走漏,一时间,郑丽琬这个名字,在长安权贵圈中变得无比敏感。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郑家要出一位皇妃、攀上更高枝头时,时任秘书监、以耿直敢谏闻名的魏征,在朝会上激烈反对。

  他的理由并非针对郑丽琬本人,而是基于“后宫不宜过盛”、“宜选德谨之家”等大义名分。

  魏征言辞恳切,引经据典,甚至以隋炀帝后宫之乱为鉴,说得李世民最终打消了念头。

  此事虽未公开下诏,但在长安高层几乎无人不知。

  对郑家而言,无疑是煮熟的鸭子飞了,空欢喜一场,甚至还有些丢脸。

  而对郑丽琬本人,影响则更为深远。

  皇帝“看中”又放弃的女子,谁还敢轻易求娶?